天刚蒙蒙亮，跑道东侧的目标区就已经有人在忙了。
陈大柱带着刘顺和赵二虎两个人，蹲在灰圈旁边重新描了一遍白线。石灰粉是昨天从奉天运过来的，装在一只旧麻袋里，袋口扎着草绳，用的时候解开绳口，一把一把往外抓。灰线之前被布袋压掉了几段，又被风吹散了一些，边角处已经模糊了。陈大柱用一根细麻绳比着圆心到边沿的距离，每量一段就用石灰粉重新撒一遍，撒完之后用手掌把灰线拍实，防止被风吹走。他沿着圈线从东往西走，走完一整圈，灰线重新变得清晰了，圈内圈外的界线分明。
描完灰线之后，他又把圈外那六只油桶逐一检查了一遍。每只桶里都装了废机油浸过的棉芯，棉芯是昨天夜里孙长河带人重新盘好的，盘得比之前更紧，油浸得更透。陈大柱蹲在每只桶旁边，用火柴点着桶底的棉芯，确认火苗能稳定燃烧之后再把火吹灭，把棉芯重新盖好。他走完六只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跑道南端看了一眼。沈铮已经站在飞机旁边了，正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罩住眼睛。
第一轮是陈大柱。
他爬进驾驶舱，扣好安全带，推油门滑跑起飞。飞机爬升至五百尺后从目标区西侧进入航线，机头对准灰圈圆心。第一发布袋从机腹脱落，落在灰圈外侧约莫一米半的位置，砸在枯草地上，袋身陷进草根里，沙土从袋口漏出来一小片。第二发偏得更远，落在灰圈北侧约莫两米的位置。第三发，布袋从机腹脱出后在空中翻了一息，落点在灰圈内沿约莫半指的位置，袋身压住了灰线的一侧。
进了。
陈大柱在座舱里看到落点之后没有喊，但握着操纵杆的手松了一下。他继续投完了剩下的七发，十发里面五发落在圈内，五发偏出。返航降落之后他推开舱门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朝目标区方向看了一眼，陈大柱正蹲在落点旁边用皮尺量数据，手里还攥着一面小红旗，红旗举了一半又放下来，因为后面还有几发要量。
第二轮是沈铮。
他起飞之前站在机翼下面把风镜擦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机腹挂弹架的锁扣。上机之后他推油门滑跑，起飞爬升，进入航线，投下第一枚布袋。第一发落在灰圈内沿偏左约莫半米的位置，第二发落在灰圈内沿偏右约莫两米的位置，两发都进了，而且集中在圆心左侧约两米的一个窄条区域内。后面的八发里，又有三发落在那个窄条区域内，两发压线，三发偏出。十发进了五发。
陈大柱在观察点用红布标记每发落点，圈内的插红布条，圈外的插白布条。沈铮这一轮投完之后，灰圈左侧那片窄条区域里插了五根红布条，排成了一小排。他从土埂后面站起来，朝跑道方向挥了一下手。
孙长河是上午最后一个上场的。
他的航线飞得比上午的两个人更靠西一些，进入投弹角的位置比标准航线偏了约莫半步。第一发落在灰圈外侧约莫一米，第二发落在灰圈内沿约莫半米，第三发从灰圈边缘擦进去，袋身压住了灰线的一半，沙土从袋口挤出来，在灰线上堆了一小撮。第四发偏了，第五发进了，第六发又偏了，第七发进了，第八发压线，第九发偏出，第十发落在圈心偏右约莫半米的位置。十发进了五发。
陈大柱从土埂后面跳起来，把手里的小红旗举过头顶挥了两下。孙长河在座舱里看到了，但没有回应，只是把机头拉起来，转向跑道方向返航。
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六个人轮流上阵，每人飞了两个架次，一共投了六十发布袋。陈大柱、沈铮、孙长河三个人各投了二十发，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作为地勤和观察员，在地面记录数据、跑落点、收布袋。
下午的训练从未时开始，六个人又轮流飞了两个架次。沈铮下午的投弹精度比上午更稳，二十发里进了十一发，其中九发集中在圆心左侧约两米的区域内。陈大柱的落点分布比上午分散一些，但二十发里也进了九发。孙长河的落点在灰圈东西两侧均匀分布，二十发里进了八发。另外三个人的命中数少一些，但每人至少有一发进圈。
六个人全部飞完两轮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大柱蹲在目标区灰圈旁边，把当天所有落点的数据汇总在记录本上，每一行标注了飞行员的姓名、投弹轮次、进圈数和偏差分布。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横格是六个人名，竖格是上午两轮和下午两轮。表格画完之后，他把每个格子里的进圈数填进去，最后一列加了总计。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捏着记录本朝跑道南端走去。慕奉安站在塔台下面，手里攥着秒表，面朝跑道方向。陈大柱走到他面前，把记录本翻开，转过来对着他。
“今天每个人都有进圈的。最少的一发。”
慕奉安接过记录本，低头扫了一遍。六行数据，每一行至少有一个圈内标记。他的手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在每一个圈内标记上停了一瞬。他把记录本翻到第一行，拿起铅笔在那一行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全员命中，最低一发。
他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陈大柱。陈大柱接过本子，绕到慕奉安身后，偏头看了一眼本子封面上那一行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遍。
“全员命中，最低一发。”
他偏过头看着慕奉安的侧脸。
“这个算不算进步。”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面朝跑道方向。
“算。”
陈大柱把记录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他转身朝目标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站在塔台旁边没有动，目光落在跑道尽头。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缩成了一条暗灰色的带子。
沈铮从飞机旁边走过来，站在慕奉安侧面约莫两步的位置。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叠的等高线图。他的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落在慕奉安脸上。
“全员命中只用了一个月。以前没人信。”
慕奉安把目光从跑道尽头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没人信的事多了。不缺这一件。”
沈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慕奉安站在塔台旁边没有动，等沈铮的背影走进了帐篷的帘布后面之后，他才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
陈大柱回到目标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灰圈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白色轮廓。他蹲在灰圈旁边，把当天圈内落点的位置一个一个用石头压住做记号。石头是从旁边的枯草地里捡来的，大小不一，他挑了一些扁平的石块，每块压在一个圈内落点上面，压完之后数了一遍——一共二十六块石头，散落在灰圈内侧的不同位置。圈心偏左的区域石头最密，有三块石头几乎挨在一起。
孙长河从帐篷方向走过来，经过目标区旁边时看到了陈大柱蹲在灰圈旁边。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压在落点上的石头。
“你还留着干嘛。”
陈大柱没有抬头，把最后一块石头按在灰圈东侧的一个落点上，用手掌拍实。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和灰。
“明天还要在这儿练。”
孙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陈大柱站在灰圈旁边，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上没有灯，只有南端塔台旁边的一只油桶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水泥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步子不快，踩在枯草地上的声响被北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