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训练结束之后,沈铮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帐篷。
他坐在跑道南端的飞机旁边,背靠着起落架的撑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天已经黑透了,跑道两侧的火盆烧得正旺,橘黄色的光从两侧往中间照,把水泥面照成了一条起伏的暖色带子。他的面前是跑道,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面的红布在夜色里变成了暗灰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大柱和孙长河已经收工回去了。刘顺和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把地面上的工具和布袋收拾干净之后也回了帐篷。跑道南端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远处塔台上那只还亮着的煤油灯。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身影被煤油灯的光晕勾出了一道暗色的轮廓。
沈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踩着起落架的撑杆爬进座舱。他坐下之后,扣好安全带,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他推油门,飞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飞机爬升至约莫五百尺后朝北飞去,机翼灯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
他按夜航线路飞至目标区上空,从灰圈上方低空掠过,做了一次模拟投弹。虽然没有挂布袋,但他把投弹的时机在脑子里走了一遍——高度、速度、进入角度、脱钩的瞬间。做完之后他拉起机头,转向南面,沿着跑道轴线返航。
对讲机里很安静。从起飞到现在,除了发动机的底噪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之外,对讲机里没有任何人声。慕奉安没有像白天训练时那样在塔台上用对讲机报数,也没有提醒他航线偏了还是正了。
返航途中,沈铮的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师。”
对讲机里没有立刻回应。他等了一息,又按了一下通话键。
“你为什么选那儿。”
对讲机那头没有立刻回应。他听到的是塔台位置的底噪,像是慕奉安按下了通话键但没有说话,话筒收进去的只有风声和远处火盆燃烧时棉芯的噼啪声。
沈铮没有催。他把目光从前方的跑道轴线上收回来,看了一眼仪表板上那些模糊的粉笔圈。座舱里面很暗,仪表板上的粉笔圈几乎看不清了,操纵杆的握把在阴影里只剩一道轮廓。他的左手还按在通话键上,拇指抵着键帽的边缘。
塔台上,慕奉安握着对讲机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
他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两侧的火盆在风里摇着,橘黄色的光在水泥面上一起一伏,光影从他的脸上交替划过,把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另一半隐在暗处。对讲机握在右手里,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跑道南端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去。南端火盆的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侧,光晕在水泥面上拉长了一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铮在驾驶舱里以为信号断了,检查了一下对讲机的天线和电量,确认还在工作。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跑道,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两侧火盆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灰色的光。
慕奉安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了一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按下了通话键。
“因为那张地图上,有些地方,我们迟早要飞过去看一眼。”
他说完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但没有挂断。通话键还按着,底噪从扬声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带着风从塔台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呼声。
沈铮在驾驶舱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左手在操纵杆上停了一瞬。飞机正在修正航向,机头微偏了约莫半度,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在方向舵踏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把机头重新对准跑道轴心。他的手在操纵杆上没有偏离方向,但手指的握力变了,掌心的汗把木制握把浸出了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把对讲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迟早要飞过去看一眼。”
他的声音是平稳的,跟平时报数时的语气没什么两样。但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一眼”——咬得比前面重了一些,像是把这两个字从舌根底下推出来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气。
对讲机里没有回复。
他把对讲机放回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双手重新握回操纵杆上。跑道在前方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两侧火盆的映照下缩成了一条暖灰色的带子,从北端一直铺到南端的起点线。他降低高度,从两百尺降到一百尺,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沈铮坐在驾驶舱里没有开门。
他的两只手还握在操纵杆上,风镜推到了额头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了一缕一缕。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在火盆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暖灰色,从机头前方一直延伸到南端的起点线。他的左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放到膝盖上,摸到了那只对讲机。对讲机的铁皮外壳已经被座舱里的温度捂热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渍。他把对讲机从铁皮槽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的前额抵了一下操纵杆的顶部。木制握把的顶端被砂纸打磨过,表面光滑,额头顶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层微凉的触感。他把额头抵在握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把对讲机放回铁皮槽里。
座舱外面传来脚步声。
慕奉安从塔台上走下来,沿着跑道南端的水泥面走到飞机旁边。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从南端走到飞机停的位置。他走到起落架侧面停下来,站在机翼下方,面朝座舱方向。
沈铮没有开门。
慕奉安站在起落架旁边,也没有叫沈铮的名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攥着那只对讲机,对讲机的天线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极细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座舱的侧门上,门板是铝皮做的,表面涂了灰绿色的漆,漆面在火盆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铁皮。
风从机身两侧分流过去,把机翼下方悬挂的起落架撑杆吹得微微晃动。火盆的光从跑道两侧照过来,在机身侧面投下了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光带从机头一直延伸到机尾,把座舱侧门的轮廓勾出了一条明暗分界线。
沈铮坐在座舱里,面朝前方。他的右手还握在操纵杆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对讲机的天线。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座舱外面的风声和火盆里棉芯燃烧的噼啪声从薄铁皮外面透进来,比在驾驶舱里听到的更清晰。
慕奉安站在起落架旁边,面朝座舱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上按了一下。铁皮被他的掌心压出了一个极浅的手印,然后又弹了回来。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两个人隔着那层薄铁皮站了很久。跑道两侧的火盆在风里晃着,光晕在水泥面上一起一伏,把机身侧面的暖色光带拉长又缩短。远处帐篷方向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
慕奉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跑道南端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渐渐远了。沈铮在座舱里听到脚步声从起落架旁边移开,沿着跑道往南走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他把右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在一起,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他的目光从前方跑道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被操纵杆握把压出的红印比昨天更深了,虎口处的皮磨得发亮,像是结了一层薄茧。他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座舱外面的风从机身两侧分流过去,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跑道两侧的火盆还在烧着,火光从两侧照过来,把座舱侧门上的灰绿色漆面照出了一层暖色的反光。他坐在座椅上没有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前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推开座舱侧面的活动门,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踩上起落架的撑杆,身体往下挪。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跑道从脚下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两侧火盆的映照下缩成了一条暖灰色的带子。他转过身,面朝跑道南端看了一眼。慕奉安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跑道中段,正在朝工具棚方向走。工具棚里还亮着灯,老周在棚子里修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铁锤敲在铝合金肋条上的声音从棚子缺口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铮收回目光,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在跑道上回荡。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掀开帘布钻了进去。帐篷里的煤油灯已经捻到了最低,火苗只剩针尖大小。陈大柱和孙长河已经睡了,铺盖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棉袄脱了叠好当枕头。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微弱的灯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他的目光沿着那道暗线从北看到南,又从南看到北。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铺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对讲机里那句话——迟早要飞过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