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在铺盖上翻了一整夜。
前半夜他把前一天每一发投弹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五发进圈、五发偏出，下午六发进圈、四发偏出。进圈的十一发里，有八发集中在灰圈的中段偏南位置，三发压在灰圈的内缘线上。偏出的九发全部落在灰圈北侧约莫一米到两米的区间内。他反复回忆每一发投弹时的机头角度、油门位置和脱钩时机，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反复比较。
后半夜他找到了规律——高度每降低五十尺，布袋的落点前移约莫三米。他保持着五百尺的进入高度，但每次从投弹角到脱钩之间的延迟时间有细微的差别。延迟稍长一点，飞机在脱钩时已经前移了半步，布袋落点就偏北。延迟稍短一点，布袋落点就偏南。要进圈，延迟必须卡在中间，不能长也不能短。
天亮之前他合了一会儿眼，但很快又醒了。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帐篷里出来，走到跑道南端。慕奉安已经站在塔台位置了，手里攥着秒表，面朝跑道方向。
沈铮走到飞机旁边，没有马上爬进座舱。他站在机翼下面，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塔台旁边的慕奉安。
“我昨晚算了投弹时机。”
慕奉安把目光从跑道尽头收回来，看着他。
“高度每降低五十尺，落点前移三米。”
慕奉安把秒表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他没有追问沈铮是怎么算出来的，也没有评价这个规律的对错。
“你按你自己的数调。飞完看结果。”
沈铮点了一下头，爬上起落架的撑杆，跨过座舱边缘，坐进座椅。安全带扣好之后，他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他推油门，飞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爬升的路线跟昨天下午一样，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他绕到目标区西侧，进入航线，对准灰圈圆心，投下了第一枚布袋。
第一轮十发投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问数。飞机滑停熄火之后，他推开舱门跳下来，站在机翼旁边等着。陈大柱从目标区方向跑回来，手里攥着记录本，跑得比平时慢一些，步子踩在跑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跑到沈铮面前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先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又翻回来确认了一遍。
“七个。”
他把记录本转过来对着沈铮。本子上画着灰圈的轮廓和十个布袋落点的分布图，圈内标记了七个点，圈外标记了三个点。第七个点落在灰圈内缘线以内约莫半指的位置，袋身压住了灰线的一侧，按标准算进。
沈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点。他的目光在圈内的七个标记上停了两息，然后把记录本还给陈大柱。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朝塔台方向走去。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手里攥着秒表，面朝飞机的方向。沈铮走到塔台下面，仰起头。
“我投进了。七发。”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在塔台上看到第七发压线了。”
沈铮站在塔台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心里那道被操纵杆握把压出的红印比昨天更深了，虎口处的皮磨得发亮，像是结了一层薄茧。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塔台木板上那本记录册上，又移回来。
“你答应过我。投进就告诉我在哪儿。”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站在沈铮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对讲机，对讲机不大，铁皮外壳，顶部有一根短天线，侧面的通话键被磨得发亮。他把对讲机递到沈铮手里。
“你坐到驾驶舱里去。我再告诉你。”
沈铮接过对讲机，在手里攥了一下。对讲机的铁皮外壳被慕奉安的口袋捂得有些温热。他没有问为什么，转身朝飞机走去。他踩着起落架的撑杆爬上座舱，坐进座椅，扣好安全带，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座舱里面比外面暗，仪表板上的粉笔圈已经模糊了，操纵杆的握把在阴影里只剩一道轮廓。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坐好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底噪，然后是慕奉安的声音。他的声音透过铁皮外壳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点叫脚盆鸡。”
沈铮握着对讲机没有出声。
座舱外面，风从跑道北端吹过来，把机翼上的灰绿色帆布吹得微微鼓动。跑道两侧的火盆还没有点，但南端塔台旁边的油桶已经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坐在座椅上没有动，右手握着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三秒之后，他松开通话键，重新按下去。
“我去。”
对讲机里没有回复。他把对讲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然后推开舱门，从座舱里跳出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他站直身体，面朝跑道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慕奉安已经不在塔台下面了，他的身影出现在跑道中段，正朝工具棚方向走。沈铮把目光收回来，朝陈大柱站的位置走去。
陈大柱站在机翼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本。沈铮走到他面前，伸手把记录本拿过来。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词，然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陈大柱。
“别看。”
陈大柱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什么也没有，但本子侧面的页边被铅笔的笔迹蹭出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张嘴想问什么，沈铮已经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陈大柱站在原地，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翻回前一页，前一页也是空白的。他又翻了几页，都是空白的。沈铮写字的那个位置，是记录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夹在封皮和最后一页之间，从正面翻不到。
陈大柱把本子合上，没有再翻。他站在机翼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本塞进口袋里，转身朝目标区方向走去。灰圈旁边的布袋还没有收，他得去把落点重新量一遍，把数据补全。
沈铮走回帐篷，掀开帘布钻进去。帐篷里没有人，陈大柱和孙长河的铺盖都收拾得很整齐，被褥叠成了方块。他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棉袄脱了叠好当枕头。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折叠着的等高线图，展开铺在膝盖上。图右下角那条画了一半的弧线还在，从奉天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停在纸边。他用手指沿着弧线划了一遍，从起点划到断口处，然后在断口外侧的空白处停了一下。
他把图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有一道从北到南的接缝，接缝处的线脚很粗，被风反复吹过之后有些起毛。他的目光沿着那道接缝从北看到南，又从南看到北。
对讲机里那个词还在他脑子里转。脚盆鸡。他反复念了两遍，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那条弧线的走向——从奉天出发，往东南，穿过标注着“海”的空白区域，消失在纸边。弧线的尽头，就是那个词。
他从铺盖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抽出那张图，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图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这一次他没有躺下，他坐在铺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帐篷门口的方向。帘布外面传来陈大柱和孙长河说话的声音，还有铁锹铲土的声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