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旗换成了白灰圈。
慕奉安让人把目标区中间那面小白旗拔了，用石灰粉在原来白旗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半径三米，灰线画得很粗，约莫两指宽，画了两遍，确保从空中看下去足够显眼。灰圈画好之后，他又让陈大柱把原来围在周围的六只油桶往外移，移到灰圈外沿约莫五步的位置，桶底用碎石压住，当作边界标志。油桶移完之后，目标区在荒地上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白灰圆圈，圈里是空荡荡的枯草地，圈外是六只锈铁皮桶围成的一个更大的圆环。
沈铮驾机从跑道南端起飞，机腹下方挂了一枚灌满沙土的布袋。飞机爬升至约莫五百尺高度后，从目标区西侧进入航线，机头对准灰圈的圆心。他飞过目标区上空的瞬间推杆放弹，布袋从机腹下方脱落，在空中翻滚了一息，朝地面坠落。
陈大柱蹲在目标区南侧的土埂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布袋落地之后，他放下望远镜，拿着皮尺从土埂后面跑出来，跑到落点旁边，拉出尺带量了一下落点到灰圈圆心的距离。
“四米五。”
他朝跑道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出去很远。慕奉安站在跑道南端的塔台位置，听到了报数，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沈铮把飞机绕回来，从目标区上空低空掠过，侧头看了一眼落点的位置——布袋砸在灰圈外侧约莫一米半的位置，袋身陷进枯草丛里，沙土从袋口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他拉起机头返回跑道，降落后让地勤重新挂了第二枚布袋。
第二发，三米八。第三发，两米九。布袋落在灰圈内沿约莫一指的位置，袋身压住了灰线的一侧，沙土从袋口挤出来，在灰线上堆了一小撮。
进了。
陈大柱蹲在落点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布袋边缘的位置，确认袋身确实压在了灰圈内侧。他站起来，朝跑道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跑回土埂后面继续记录下一发。
沈铮没有停。他绕着目标区又飞了七个航次，每一轮投放一枚布袋。第四发落在圈外约莫一米的位置，第五发压线，第六发落在圈内约莫半米，第七发偏了约莫两米，第八发落在圈内，第九发又压线，第十发落在圈心偏右约莫一米的位置。
十发投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陈大柱从土埂后面跑出来，拿着皮尺从第一枚布袋的落点开始，逐一测量每枚布袋到灰圈圆心的距离，嘴里念着数，手指在纸面上记着。他量完最后一枚，蹲在灰圈旁边把所有数据加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跑道方向跑。
跑到飞机旁边的时候，沈铮还坐在驾驶舱里。他没有推开舱门，两只手还握在操纵杆上，风镜推到了额头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了一缕一缕。陈大柱站在机翼下面仰着头，把记录本举起来晃了一下。
“五个。”
沈铮偏过头，从座舱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记录本上那行数据。五个圈内标记，五个圈外标记。十发进了五发。
他没有从驾驶舱出来。他偏过头，朝站在机头前方的地勤学员喊了一声。
“再挂十发。”
地勤学员是刘顺，他正蹲在机头旁边整理上一轮用过的空布袋。听到沈铮的声音，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扎口的布袋。
“你还没歇。”
沈铮把目光从记录本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北端的灰白色水泥面上。
“歇了也长不出第七发。”
刘顺从工具箱旁边抱起一摞扎好口的布袋，搬到机翼下方，逐一挂上机腹的挂弹架。十只布袋挂满之后，他退后一步，朝座舱里的沈铮点了一下头。
沈铮推油门，飞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爬升的路线跟上一轮一模一样，但速度比上一轮快了半拍。他绕到目标区西侧，进入航线，对准灰圈圆心，投下了第一枚布袋。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这一轮他投得比上午快。每枚布袋从进入航线到脱离挂钩之间的时间缩短了约莫半息，机头的微调幅度也比上午小了一些。布袋的落点从圈外逐渐往圈内收，第五发落在圈内约莫半米，第六发压线，第七发落在圈内约莫一米，第八发偏了约莫一米五，第九发落在圈内，第十发落在圈心偏左约莫半米的位置。
十发投完，他返回跑道降落。飞机滑停熄火之后，陈大柱已经从目标区跑回来了。他手里攥着记录本，站在机翼旁边，等沈铮推开舱门。
沈铮从驾驶舱里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道油泥，是发动机排气管的烟灰蹭上去的，横在眉骨上方约莫一指的位置。他没有去擦，站在机翼旁边，看着陈大柱手里的记录本。
陈大柱翻开记录本，把这一轮的数据页转过来对着他。
“六个。”
沈铮低头看了一眼。六个圈内标记，四个圈外标记。比上午多了一个。
他从机翼旁边走下来，落在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就稳住了。他转过身，朝跑道南端塔台的位置走去。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手里攥着秒表，面朝飞机的方向。沈铮走到塔台下面，仰起头。
“还差一发。”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低头看着他。
“一发不差。”
沈铮站在塔台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心被操纵杆的握把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虎口处的皮被磨得发亮，像是一层薄薄的茧刚长出来。
“差一发就是没到。”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站在沈铮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午后的日光照在跑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向了北面。
“那你明天来。”
沈铮转身往帐篷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步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空旷的跑道上回荡。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站在塔台旁边的慕奉安。
“我明天要把第七发打出来。”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桩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沈铮的脸，那张脸上沾着油泥和汗渍，眉骨上方的灰印还没有擦掉，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映着跑道尽头灰白色的水泥面。
“你打出来，我就告诉你那个点在哪里。”
沈铮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朝帐篷方向走去，脚步踩在水泥面上，声响越来越远。慕奉安站在塔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跑道东侧的目标区方向。
陈大柱没有跟着沈铮回帐篷。他蹲在目标区灰圈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枯枝，用枝尖在灰圈边缘的枯草地上点着布袋的落点。上午的五枚布袋已经被收走了，但他记得每一个落点的位置，用枯枝在灰面上画出了五个小圈，五个小圈里的三个在灰圈内，两个在灰圈外。下午的六枚布袋也被收走了，他又在灰面上画了六个小圈，六个里面四个在灰圈内，两个在灰圈外。
画完之后，他蹲在灰圈旁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那些小圈。圈内的一共九个，圈外的一共十一个，二十个落点里九个进了圈，命中率不到一半。他把枯枝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灰圈外沿的位置，把圈外的四枚布袋捡回来——那是下午投的，还没有被收走——摆在灰圈内侧的草地上，排成一排。四枚布袋的袋口都扎着麻绳，沙土从扎口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在袋底堆了四个小土堆。
他蹲在那排布袋前面，盯着看了很久。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袋口的麻绳穗吹得贴在袋身上，沙土从穗缝里又漏下来几粒。他伸出手，把最左边那枚布袋的袋口重新扎紧了一圈，然后把另外三枚的袋口也逐一扎了一遍。扎完之后他把四枚布袋重新摆好，袋身贴着灰圈内侧的边缘线，一个挨着一个，像四块压在灰线上的石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铮从帐篷方向走回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脸上的油泥已经洗掉了，眉骨上方的灰印也没了，皮肤上留着一点被冷水搓过的淡红。他走到目标区旁边，在陈大柱蹲的位置旁边蹲下来，看着灰圈里那排布袋。
“你在数。”
陈大柱没有抬头。
“二十发进了九个。”
沈铮把目光从布袋上移到灰圈边缘的枯枝划痕上，那些小圈标记在灰面上散布着，有的靠近圈心，有的靠近圈边，圈外的几个离得比较远。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灰圈内沿那枚压线的布袋。
“明天从这里开始调。”
陈大柱偏头看了他一眼。
“调什么。”
沈铮把手指从布袋上收回来，在灰面上画了一条虚线，从投弹进入点到灰圈圆心，中间经过几个小圈标记的位置。
“投弹的时机。今天上午的几发都早了半息，布袋在空中翻得不够开，落点偏北。下午的几发稍微晚了一点，落点偏南。进圈的那几发时机正好，你帮我记一下当时的高度和速度。”
陈大柱从口袋里摸出记录本和铅笔，翻开到空白页。
“你说。”
沈铮蹲在灰圈旁边，把进圈的那几发数据逐条报出来——高度五百尺，速度保持在一百二十，进入投弹角的位置在目标区西侧约莫三百步。陈大柱用铅笔一条一条记下来，字写得很小，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枯草地上。跑道南端的火盆还没有点，但塔台旁边的油桶已经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目标区的边缘投下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