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训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跑道两侧的火盆已经换过三茬棉芯了。
第一周的训练都是在跑道目视范围内完成的——起飞、绕旗杆一圈、降落,全程不出跑道两端火盆的光照范围。第二周开始,慕奉安改了航线,要求飞行员在起飞后向北飞离跑道约莫五里,绕过北面那片矮丘陵之后再折返,从北端进入跑道降落。这条航线比之前的长了将近一倍,飞行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十二分钟左右,中间有约莫六到八分钟的时间飞机完全在跑道灯光覆盖范围之外,只能靠飞行员自己的方位判断和记忆保持航向。
跑道北端约莫三十步的位置架了一座简易塔台。三根木桩插在冻土里,顶上横铺了几块从报废场拉来的旧木板,板与板之间用铁钉固定,板缝里塞了干草填平。塔台不高,离地约莫一丈,人站在上面能看到跑道全貌,也能看到北面荒原的大片区域。慕奉安在塔台上放了一只灌满柴油的铁皮桶和几支用旧布缠成的火把,火把浸过柴油,点着之后火焰稳定,不怕风。沈铮站在塔台旁边,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是之前从奉天带过来的那只。
当晚的飞行顺序是孙长河第一个。
他爬进驾驶舱之前跟往常一样,在机头左侧蹲下来,闭着眼停了约莫一分钟。睁开眼之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座椅,扣好安全带,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举起右臂,向下挥。孙长河推油门,飞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爬升的路线很平直,没有多余的晃动。飞机爬升至约莫五百尺后朝北飞去,机翼灯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很快就出了视野。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北端的塔台走去。他爬上塔台的木板平台,站在平台边缘,面朝北面的夜空。沈铮已经把望远镜举到了眼前,镜筒对准北面荒原的方向。
孙长河起飞约莫十二分钟之后,本该出现在跑道北端的返航航线上。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表针从起飞开始已经走过了十一分半,又过了半分钟,表针走到了十二分。北面的夜空里除了几颗低矮的星光之外,没有任何移动的光点。
沈铮在望远镜里转了一圈,从北面荒原的东侧扫到西侧,又从西侧扫回东侧。镜筒里只有雪地和枯草的轮廓,看不到机翼灯。
“没看到。”
慕奉安站在塔台木板边缘,面朝北面。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塔台角落里那只铁皮桶旁边。他从桶里抽出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旧布缠在木棍上做成的,布条浸透了柴油,捏在手里有些潮。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火把的布头。火苗从布条缝隙里窜上来,烧得很快,火焰在夜风里跳了两下就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塔台周围约莫十来步的范围。
他把火把举到身前,面朝北面,开始按节拍晃动。
第一下,短。第二下,短。第三下,短。第四下,长。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三段短的弧线和一段长的弧线,节奏很清晰,短促的三下之后停顿一息,然后拉出一道慢而长的弧线。他重复了三遍,每一遍的节奏都一样,三短一长。
火把的光在夜空中能传出去很远。北满的荒原上没有其他光源,火把的橘黄色光点在黑暗里像一颗低垂的星,有规律地明灭着。
约莫两分钟后,沈铮在望远镜里看到东北方向出现了一个闪烁点。光点很小,一开始偏在航线的东侧,跟塔台所在的位置不在一条直线上。光点停了一息,像是在犹豫,然后开始往西偏转。转弯的半径不大,机翼灯的轨迹在空中画了一道很浅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对准了跑道的轴线方向。
沈铮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用肉眼看了一眼那个光点。光点已经比之前大了一些,位置也正了,正在朝跑道的南端下降。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镜筒跟着光点从北往南移动,直到光点落在了跑道北端的火盆上方。
孙长河的飞机对准跑道降落了。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舱门没有马上打开。
孙长河坐在驾驶舱里,两只手还握在操纵杆上。风镜推到了额头上,眼睛睁着,盯着前方的跑道。跑道两侧的火盆在夜色里排成两条橘黄色的虚线,从机头前方一直延伸到南端的起点线。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胸口起伏的节奏很慢,手指在操纵杆的握把上没有松开。
他坐了约莫半分钟。
慕奉安从塔台上走下来,沿着跑道走到飞机旁边。他爬上机翼,一只手扶着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另一只手拉开驾驶舱侧面的活动门。门板向外打开,座舱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被发动机烘热的机油味。孙长河偏过头来,看着他。
慕奉安站在机翼上,低头看着座舱里的孙长河。
“你偏了多少,你知道么。”
孙长河把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仪表板上。仪表板是空的,只有一块焊在框架上的铁皮,上面用粉笔画的几个圆圈已经模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
慕奉安说:“两里。”
孙长河低头看了一眼仪表板。仪表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指针,没有刻度,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铁皮和几个模糊的粉笔圈。他把目光从仪表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被操纵杆握把磨出的浅红印子,是刚才飞行的途中攥出来的。
慕奉安把一只手撑在座舱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两里在地面上不算远。在天上,重新找回灯火要十二分钟。”
孙长河把两只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
“下次你把火盆的方位记在脑子里,而不是记在眼睛里。”
孙长河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慕奉安从机翼上退下来,落在地面上。他朝跑道南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飞机。孙长河已经从座舱里站起来,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踩上起落架的撑杆,身体往下挪。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把风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沈铮从塔台方向走过来,经过慕奉安身边,一直走到孙长河旁边。他站在孙长河侧面约莫一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你转向了。”
孙长河把风镜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蹭了一下鼻尖。
“看到火把就转了。”
沈铮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老师的信号。”
孙长河把风镜攥在手里,目光从跑道北端的旗杆方向收回来,落在跑道中段那段已经重新点亮的火盆上。火盆里的棉芯被重新添了油,火焰比之前烧得更旺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水泥面上连成了一条起伏的亮带。
“三短一长。只有他打。”
沈铮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帐篷方向走去。孙长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跑道的水泥面往南走。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北面,看着两个人影从跑道南端走进了帐篷的帘布后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秒表,拇指按在表壳的边缘上。表针还在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起飞到降落的总时间过了十五分零几秒。比标准航线长了将近三分钟,多出来的时间正好是偏航和修正的那一段。
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还亮着灯,老周在棚子里焊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焊枪的火花从棚子缺口里迸出来,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