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测绘航线飞行训练持续了将近三周。
三周里，沈铮、陈大柱、孙长河轮流驾机升空，每天飞三到四个架次，从跑道南端起飞，绕旗杆转一圈，再从北端折返，沿着跑道轴线降落。刘顺和赵二虎、王铁柱三人负责地勤，加燃油、检查起落架、清理发动机缸体的散热片。慕奉安每天站在跑道左侧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秒表，记录每一次起降的时间和偏差。老周在棚子里继续修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化油器和曲轴的铸造同步推进，已经出了三套完整的化油器铸件，曲轴的毛坯也粗加工完了两段，只等精锻模具到位。
三周的飞行训练下来，三名单飞过的飞行员都能稳定地完成起降和航线飞行。沈铮的落点最准，陈大柱的速度最快，孙长河的航线最稳。但所有训练都是在白天完成的。慕奉安没有安排过任何一次日落之后的飞行。
傍晚，日落约莫半小时后，慕奉安把六个人叫到跑道南端的帐篷前面。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面城墙方向的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灰蓝变成了铅灰，再往上变成了墨色。北满的夜来得快，从日落到大黑不到半个时辰。跑道的水泥面在暮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白色带子，跑道两侧的荒原已经被夜吞没了，只剩下帐篷门口的煤油灯在风里晃着，光晕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
慕奉安站在六个人面前，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跑道两侧指了一下。跑道两侧每隔约莫五十步放着一只铁皮油桶，桶是报废场拉来的，原来装机油用的，桶身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锈迹斑斑。每只油桶里面塞了棉芯，棉芯是从旧棉袄里拆出来的棉花，浸了废机油，拧成一股一股的粗绳盘在桶底。
“今晚开始夜航。”
陈大柱站在队列第二个位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他偏了偏头，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
“天黑了，你让我飞。”
慕奉安看着他。
“所以要练。用跑道两侧的油桶火盆当灯。”
他走到最近的一只油桶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着桶底的棉芯。火苗从铁皮边缘窜上来，先是细小的火舌，舔着桶沿的卷边，然后烧旺了，橘黄色的火光把油桶周围的雪地照出了一个暖色的圆圈。他站起来，朝六个人挥了一下手。
“点。”
沈铮带着另外五个人沿着跑道两侧依次点燃油桶。他从南端第一只开始，每隔五十步点一只，沿着跑道西侧往北走，走到北端旗杆下面的时候，跑道西侧的油桶全部亮了。他折回来，沿着东侧从北往南走，点完最后一只，整条跑道两侧的火焰排成了两条平行的虚线，从南端的起点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火苗在风里晃动着，光晕在水泥面上连成了一片起伏的橘黄色亮带。
沈铮走回跑道南端，站在飞机旁边。他看了一眼座舱里面，仪表板是空的，没有灯，没有仪表指针的夜光，连操纵杆的握把都是暗的。座舱里面比外面还黑，只有从座舱边缘漏进去的一点火光照亮了座椅的前缘。
“我的座舱连灯都没有。”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面朝南端。他的影子被跑道两侧的火光照成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暗影。
“油桶就是你座舱的灯。记住火盆的位置。天黑以后，只有这些点能给你参考。”
沈铮点了一下头，爬进驾驶舱。他坐下之后，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透过机头的框架和发动机缸体的间隙，能看到跑道两侧的两排火点。火点在视野里排列成两条平行的虚线，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在跑道北端汇成了一个小亮点，是旗杆下面那对火盆叠在一起的光。
他推油门，滑跑，起飞。
飞机离地之后，跑道两侧的火盆在他的视角里缩小了。从座舱里往地面看，两排火点变成了两条橙色的虚线，在黑色的地面上画出了跑道的轮廓。他绕了一圈，把机头对准跑道的南端，准备降落。
就在他下降至约莫一百尺的时候，跑道中段有两排火同时熄灭了。从南端往北数，第六只和第七只油桶之间的位置，两团火光一起缩了下去，先是西侧那只灭了，接着东侧那只也灭了。两团火光消失之后，跑道中段出现了一段约莫五十步的漆黑地带，两侧的火点被黑暗隔断，只剩前后两端的火还在烧着。
沈铮在座舱里看到那段黑区的时候，飞机已经进入了下滑道。他没有拉起来复飞。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了跑道中轴的延长线。他记得那段黑区的位置——从南端起算，约莫在跑道的正中段，地面是平的，没有障碍物，两侧的土垄也是平的。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把飞机保持在航线上，同时用前后两端的火点作为参照。前端的火点定位跑道北半段的中轴线，后端的火点定位跑道南半段的中轴线，他把两个参照线在脑子里连起来，找到了黑区中间那条虚拟的中轴线。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轮子碾过了一截铁丝。铁丝是之前跑道施工时剩下的，掉在水泥面上，已经被压弯了，被轮胎卷了一下，弹到跑道旁边的土垄上。机身颠了一下，但没有偏航。他稳住操纵杆，让后轮跟着落地，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之后，他推开驾驶舱门，从座舱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他站直身体，朝跑道中段那段黑区走去。
走到熄灭的两只油桶旁边，他蹲下来。西侧那只油桶的棉芯烧尽了，桶底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和几滴被烧干的油渍。东侧那只也一样，棉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头，桶底的机油被烧干了，桶壁上的漆烧起了泡，一碰就掉。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桶底的灰烬，灰烬是凉的，已经熄了一段时间了。
慕奉安从塔台位置走过来。他在跑道南端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跑道往中段走。他的步子不快，走到沈铮身后的时候停下来，站在离他约莫三步的位置。火光从前后两端的油桶方向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沈铮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慕奉安。
“火盆能灭。天上的灯也能灭。”
慕奉安看着他。沈铮的脸上被火光照了一半，另一半模糊在夜色里，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映着前后两端的火光。
“你刚才在塔台看我没说话。”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开，落在跑道上那段黑区的位置。黑区已经被后方油桶的火光照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地面上的水泥面隐约能看清轮廓。
“因为你看得见。”
沈铮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朝跑道南端走去，脚步踩在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他走到飞机旁边，从机头开始逐一检查了起落架的撑杆、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和尾翼的舵面，确认没有损伤。然后他走回帐篷门口，掀开帘布钻了进去。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北面。跑道两侧的火盆还在烧着，火苗在风里晃动，光晕在水泥面上连成一片起伏的橘黄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南走，经过熄灭的两只油桶旁边时，他用脚踢了一下西侧那只桶的桶壁。桶壁被踢得晃了一下，灰烬从桶沿上落下来几粒，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跑道南端的飞机旁边，从机翼下面绕过去，看了一眼座舱里面空着的座椅。然后他朝帐篷方向走去，掀开帘布的时候，帐篷里的煤油灯已经被沈铮捻到了最低，火苗只剩针尖大小。沈铮已经躺在铺盖上了，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顶棚。陈大柱和孙长河已经睡了，铺盖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慕奉安在帐篷门口站了一息，放下帘布，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还亮着灯，老周在棚子里修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铁锤敲在铝合金肋条上的声音从棚子缺口里传出来，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