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把跑道上那层薄雪照得开始融化。融水从跑道边缘渗进碎石缝里,在水泥面的边角处留下几道湿痕。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湿痕吹得半干,在水泥面上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水渍印子。
陈大柱从帐篷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走到跑道南端的飞机旁边停下来,围着飞机转了一圈。转到机翼位置的时候,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用手指敲了两下。铁皮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松动。他站起来,走到机尾,伸手拨了一下尾翼的舵面,舵面在拉线牵引下偏转了一个角度,松手后弹回原位。他又绕回机身侧面,看了一眼驾驶舱里面的座椅和安全带扣,没有马上爬上去。
他开始在飞机旁边来回踱步。
从机头走到机尾,从机尾走回机头,每一步都踩在跑道南端那片被踩实的碎土上。碎土被他的靴底反复碾压,踩出了一对又一对重叠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被踩塌了,露出底下更深的湿泥。他走了约莫十几个来回,步子越走越急,靴底踩在碎土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咯吱。
沈铮靠在机翼下面,后背贴着机身侧面的铝合金肋条。他的目光跟着陈大柱的步子从机头移到机尾,又从机尾移回机头。陈大柱第八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别走了。踩得我头晕。”
陈大柱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然后他走到机身侧面,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了座椅里。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还是昨天沈铮首飞时站的那个位置。他的左手攥着那只秒表,右手垂在身侧,手套摘了一只,露出掌根处的布条。他看了一眼座舱里的陈大柱,等了两息,举起右臂,然后向下挥。
陈大柱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机尾在跑道上弹了两下后离开地面,前轮跟着离地。陈大柱的右手把操纵杆往后拉了一把,机头抬起来的幅度比沈铮昨天首飞时明显高了一截,仰角偏大,机身几乎是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往上爬。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抬头看着机头的角度。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来。
飞机爬升至约莫两百尺后,陈大柱向左压了操纵杆,机身往左侧倾斜,机头划了一道弧线,绕着跑道北端的旗杆转了过去。他转圈的速度比沈铮快一些,转弯半径也小一些,机翼倾斜的角度更大。转了约莫大半圈之后,他把机头对准跑道的南端,降低高度,准备降落。
降落的时候他的速度比沈铮快了一些,机头触地之前没有完全拉平,前轮先落了地,弹了一下,后轮跟着落下,整个机身又弹了一次,在跑道上颠了两下才稳住。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前方约莫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之后,陈大柱推开驾驶舱侧面的活动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稳地落在水泥面上。他站直身体,转过来面朝跑道,嘴角咧开了,咧得很大,几乎咧到了颧骨上。他的牙齿露出来,上排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细缝,缝里卡着一粒干饼的碎屑。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那粒碎屑蹭掉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慕奉安从跑道左侧走过来,站在陈大柱面前约莫三步的位置。陈大柱还在笑,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里攥出来的汗。
慕奉安看着他。
“起飞仰角太大了。拉太猛会失速。”
陈大柱嘴角的笑收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慕奉安说:“下一圈改。”
陈大柱转身又爬回了驾驶舱。他调整了一下风镜的位置,把操纵杆握回手里,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等着慕奉安的手势。
孙长河排在陈大柱之后第二个上场。
他从跑道南端的队列位置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两条腿迈得均匀,跟平时走路没什么区别。他走到起落架旁边,没有看飞机,也没有看驾驶舱。他在机头左侧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合得很紧,睫毛不动,胸口的呼吸放得很浅,肩膀几乎看不到起伏。他蹲了约莫一分钟,蹲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膝盖没有换过重心,手也没有从膝盖上移开。
他睁开眼,站起来,拉开车门,爬进座舱。安全带扣好之后,他把风镜拉下来,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犹豫。
慕奉安举起右臂,向下挥。
孙长河推油门。他的滑跑速度跟陈大柱差不多,但机尾离地的时候没有弹跳,前轮后轮几乎同时离开了地面,机头抬起的角度比陈大柱小,比沈铮也小一些,爬升的路线很平直,没有多余的晃动。他绕旗杆转了一圈,转弯的半径比陈大柱大,机翼倾斜的角度比沈铮小,整个航线画得很规整,像一个用圆规画出来的椭圆。
降落的时候,他把高度降得很慢,从两百尺降到一百尺,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每一个高度层都保持了一段时间,给足了修正的余地。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但他降落的位置偏了——跑道的中线在机头正前方,他的飞机落点在跑道右侧,靠近白线边缘的位置,距离中线偏移了约莫一个轮子的宽度。
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之后,他推开驾驶舱门,从座舱里跳下来,落在水泥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就稳住了。他站直身体,然后蹲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吐了三口。
每一口都吐在跑道旁边的碎土上,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酸水和早上喝的半碗稀粥。吐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明天几点飞。”
慕奉安从跑道左侧走过来,站在孙长河面前。
“你降落的时候对准跑道偏右了。明天重新练着陆。”
孙长河把擦嘴角的袖子放下来,垂在身侧。
“好。”
他转身走回跑道边的帐篷。他的步子还是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两条腿迈得均匀,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掀开帘布钻了进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没有晃动。
沈铮站在跑道南端,一直看着孙长河从落地到走进帐篷的全过程。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叠的等高线图。他偏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慕奉安。
“他在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目光从帐篷方向收回来。
“在想自己已经飞完了。”
沈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慕奉安转过身,朝跑道北端走去。他走了两步,偏过头,声音从肩头方向传过来。
“闭眼飞的比睁眼飞的稳。”
他说完继续往北走,脚步踩在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沈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目光从慕奉安的后背移到跑道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从脚下延伸出去,经过陈大柱降落时弹跳留下的两道浅痕,经过孙长河降落时偏右的轮印,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
风从旗杆方向吹过来,把红布吹得展开,布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停在跑道南端的飞机。飞机的机头朝北,螺旋桨已经停了,三片桨叶停在固定的角度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三道细长的影子。他掀开帘布走进帐篷。陈大柱已经躺在铺盖上了,两只手枕在脑后,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孙长河坐在自己的铺盖旁边,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手,手上的水渍被擦干了,但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湿泥。
沈铮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棉袄脱了叠好当枕头。他躺下的时候,目光从帐篷顶棚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和跑道上空被风吹散的航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