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跑道南端已经站满了人。
六名飞行小组的成员到得最早。沈铮、陈大柱、孙长河、刘顺、赵二虎、王铁柱,六个人在跑道起点线旁边站成一排,棉袄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被北风吹散。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跑道东侧的组装棚方向,棚子的门帘已经掀开了,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棚子缺口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老周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架灰绿色的飞机。飞机已经被推上了从棚子到跑道之间铺的那条简易轨道——两根槽钢并排放在地面上,上面垫了一排铁辊,飞机的起落架轮子搁在槽钢的凹槽里,顺着铁辊往跑道方向滑动。陈大柱和孙长河从两侧跑过去帮忙推机翼,刘顺和赵二虎在后面推机尾,王铁柱在前面拉牵引绳。老周走在机头侧面,一只手扶着发动机罩,另一只手攥着那根启动绳的末端。
飞机从棚子里推出来,沿着轨道滑到跑道南端的起点线旁边,轮子从槽钢上滚下来,落在水泥面上。老周让所有人退后,自己跳上机头旁边那只焊接的小踏板,两只脚踩稳,右手攥住启动绳的末端,用力一拉。螺旋桨转了四圈,发动机没有反应。他调整了一下阻风门,又拉了一次。螺旋桨转了六圈,缸体里传出一声闷响,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然后发动机发出了连续的排气声,转速从怠速慢慢升上来,螺旋桨在机头前方转成了一面模糊的圆盘。
老周从踏板上跳下来,退到机翼旁边,朝站在跑道左侧的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掌根的布条外面套了一只旧棉纱手套。他的左手攥着一只秒表,表壳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但指针还在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
沈铮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飞机左侧的机身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稍厚的棉袄,领口用围巾扎紧了,风镜戴在额头上,镜片用袖子擦过两遍,没有灰。他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了座椅里。座面上的薄棉布垫在身下,比昨天试坐的时候多了一层旧毯子,是陈大柱昨晚从自己的铺盖上剪下来垫进去的。他的双手握住操纵杆,木制握把嵌进掌心,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脚掌贴住防滑纹路。
他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罩住眼睛。镜片后面的视野变窄了一些,但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显得很亮。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左侧的慕奉安。
慕奉安举起右臂,停了一息,然后向下挥。
沈铮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得更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机尾在跑道上弹了三下后离开了地面,前轮跟着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跑道的北端。
飞机爬升至约莫两百尺的时候,沈铮向右压了一下操纵杆。机身向右侧倾斜,机头划了一道平缓的弧线,绕着跑道北端的旗杆转了过去。他往下看了一眼——跑道从脚下往南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荒原上变成了一条清晰的带子,从南端的起点一直铺到北端的旗杆。旗面的红布被风吹得展开,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点。
飞机绕着旗杆飞了一个椭圆形的航线。沈铮保持高度不变,让飞机从旗杆东侧约莫五十步的位置通过,然后转向南面,对准跑道的轴线。地面上的人仰头跟着飞机转圈。陈大柱站在跑道南端,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孙长河站在他旁边,目光跟着飞机的航迹从北往南移动。刘顺和赵二虎站在更远的位置,王铁柱蹲在地上,一只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
沈铮转完一整圈之后,降低高度,把机头对准跑道的南端。他从两百尺降到了一百尺,又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跑道在机头前方不断放大,灰白色的水泥面从脚下往身后延伸。他松开油门,拉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上仰,起落架触地的时候颠了一下,轮子在水泥面上弹了一弹,然后稳稳地滚动起来。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附近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变成三片清晰的桨叶,最后停住了。沈铮坐在驾驶舱里没有动,两只手还握在操纵杆上,风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跑道从机头前方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他推开驾驶舱侧面的活动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落在水泥面上的时候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他蹲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起一伏。
干呕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下接一下,胃里没有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苦胆。他的后背弓着,棉袄的下摆垂在脚边的碎土上。风从跑道北端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了额头上。
陈大柱从跑道南端跑过来,脚步很急,跑到沈铮旁边的时候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胳膊。他的手还没碰到沈铮的肩膀,慕奉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别动他。”
陈大柱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十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沈铮的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大柱把手收回来,退后两步,站在旁边等着。
沈铮又干呕了两下,终于停住了。他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的唾液和酸水混在一起,在风里很快就凉了。他的眼睛是湿润的,眼白泛着红血丝,但瞳孔收缩得很紧,像是被光线刺激过。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还蹲在原地,目光越过跑道的边缘,落在远处天空上那条已经变淡的航迹上。
航迹从跑道北端往南延伸,在天幕上画了一道浅白色的弧线,正在被风吹散。他盯着那条航迹看了几秒,然后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轻微发颤,膝盖弯着,站直之后又弯了一下,稳住了。
慕奉安从跑道左侧走过来,走到沈铮旁边。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只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水壶是铁皮的,壶身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壶嘴冒着一点热气,是早上灌的热水,现在只剩温的了。
沈铮接过水壶,先漱了一口,把嘴里的酸味冲掉,然后又喝了一口。他把水壶还给慕奉安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发颤,壶身从他手里传过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慕奉安接过水壶,拧上盖子,挂回腰间的布袋里。
沈铮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眼角的水痕蹭干。他的目光从航迹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南端的起点线上。
“我看到跑道的全貌了。”
慕奉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像一条灰线,切在荒地里。”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开,落在跑道上。跑道从南端的起点线往北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荒原的褐色土皮和枯黄草甸之间显得很突兀,像是一条被谁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灰线,从南到北贯穿着整片荒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低头看了一眼,表针停在五分零三秒的位置。
“那你记住了。”
沈铮偏过头看着他。
“记住什么。”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抬起头,目光沿着跑道往北看,一直看到跑道北端的旗杆和旗杆后面更远处的荒原。
“记住灰线的位置。以后天黑了你也要能找到它。”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掌心里被操纵杆的木制握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虎口处有一小块皮被蹭得发亮。他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在风里很快变白了。
“下午换陈大柱飞。”
沈铮把手垂回身侧,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南端的陈大柱。陈大柱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雪面上画着什么,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这边在说他。
“我还能飞。”
慕奉安把目光从跑道尽头收回来,看着沈铮。
“能飞不等于今天要飞够。留着明天。”
他说完转身朝跑道南端走去,脚步踩在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沈铮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慕奉安的背影走远。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酸,胃里翻涌的感觉刚刚压下去,但脚底踩在水泥面上的触感很实,跟坐在驾驶舱里看到那条灰线时的感觉一样实。
他慢慢走回跑道南端,走到陈大柱旁边停下来。陈大柱抬起头,把手里的枯枝扔到一边,站起来。
“该我了。”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着的等高线图,展开看了一眼图右下角那条画了一半的弧线。弧线从奉天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停在纸边。他用手指沿着弧线划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他抬起头,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荒原和天空的交界,灰白色的雪层和枯黄色的草甸在远处混成一片模糊的边界,再远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跑道旁边的枯草地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陈大柱已经爬进了驾驶舱,正在调整风镜的位置。老周从机头旁边走过来,把启动绳重新绕在手上,准备拉第二次。
跑道北端的旗杆在日光下红布招展,跑道从南到北铺开,灰白色的水泥面像一条拉直的带子,在荒原上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