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装棚是入冬之前搭起来的,在跑道东侧那片地势稍高的平地上,离跑道中段约莫两百步。棚子是用从报废场拉来的旧槽钢做骨架,顶上铺了两层瓦楞铁皮,中间夹了一层旧帆布,四面的墙板用的是拆下来的旧木箱板,板缝里塞了干草和泥巴。棚子不大,长约莫十步,宽约莫六步,但足够容下一架拆掉机翼的飞机机身和两侧展开的机翼。
第一架飞机停在棚子正中间的木支架上。机身已经组装完成了,机头到机尾用铝合金肋条和木梁拼接起来,外面蒙了一层帆布,帆布被绷得很紧,涂了灰绿色的漆,漆面在棚子里的煤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机翼平放在机身两侧的木凳上,翼面上的帆布也已经绷完了,前缘的接缝处用铁皮包了边,铆钉一颗一颗钉得很密。机头位置敞着,铸造的发动机缸体从机头框架里露出来,缸体上的散热片一片一片排开,排气管从缸体侧面伸出来,朝下弯了一个弧度,管口用一块旧布塞着,防止灰尘灌进去。
老周蹲在机头前面,右手攥着一把扳手,正在拧紧发动机底座上的最后一颗螺栓。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套了一只旧棉纱手套,手套的指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被油污染黑的指节。他拧完最后半圈,把扳手从螺栓头上移开,用手掌按了一下发动机缸体的顶部,确认底座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慕奉安从棚子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沈铮。
沈铮在棚子门口停了一步。他的目光从机头开始,沿着机身的轮廓往机尾走了一遍,又从机尾折回来,落在两侧展开的机翼上。机翼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前缘的包边铁皮反着煤油灯的火光,铆钉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线。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机翼旁边,伸出右手,用指腹按了一下机翼前缘的帆布蒙皮。蒙皮在他指下微微凹陷,松开手指后又弹了回来,绷得很紧,没有松垮的感觉。
他的手从机翼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慕奉安走到机翼另一侧,伸手拉开驾驶舱侧面的活动门。门板是用铝皮做的,铰链焊在机身框架上,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驾驶舱内部不大,座椅是用铁皮焊成的,座面上垫了一层薄棉布,靠背的角度微微后倾。座椅两侧各焊了一个安全带扣环,是铁制的,扣环的开口朝上。操纵杆从座舱底部伸出来,杆身约莫一尺长,顶端焊了一个木制握把,握把表面被砂纸打磨过,摸上去很光滑。方向舵的踏板在座舱底部,左右各一块,板面上刻了防滑的横向纹路。
慕奉安站在机翼下方,抬头看着驾驶舱。
“你坐上去试试。”
沈铮从机翼旁边绕到机身侧面,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撑杆是铁制的,表面被砂纸打磨过,锈迹去掉了大半,踩上去不打滑。他一只脚踩稳撑杆,另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了座椅里。座面上的薄棉布垫在身下,比预想的软一些。他的后背靠上靠背,靠背的铁皮贴着脊背,有些凉。
他的双手握住操纵杆,木制握把正好嵌进掌心。他的双脚踩到方向舵踏板上,脚掌贴住防滑纹路,脚跟搁在座舱底部的铁皮上。他的身体坐直之后,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透过机头的框架和发动机缸体的间隙,能看到棚子外面的荒原和远处跑道的灰白色边缘。
他坐了三分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棚子外面的风偶尔吹得铁皮顶棚发出一两声轻响。老周站在机头旁边,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慕奉安站在机翼下方,抬头看着座舱里的沈铮。他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沈铮低头看了一眼座椅两侧的安全带扣环。扣环是空的,带子卷在扣环旁边的槽里。他偏过头,从座舱边缘往下看。
“安全带怎么扣。”
慕奉安从机翼下方走到座舱侧面,伸手把两条安全带从两侧的槽里拉出来。带子是帆布做的,宽度约莫两指,末端的铁扣是活的,可以插进对侧的锁扣里。他把两条带子从沈铮的腰侧拉过来,在腹部的位置对在一起,把铁扣插进锁扣里,咔嗒一声。他用手拽了一下带子,确认锁扣咬合到位。
“松紧自己调。别勒太死,也别晃。”
沈铮把带子往两侧扯了扯,调整了一下松紧。他把双手重新握回操纵杆上,两只脚在方向舵踏板上左右交替踩了两下,踏板底下的联动机构在座舱下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收回来,看了一眼仪表板——仪表板是空的,还没有安装仪表,只有一块焊在框架上的铁皮,上面用粉笔画了几个圆圈,是预留的仪表位置。
他把安全带解开,铁扣从锁扣里弹出来。他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身体往下挪。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站稳,右手扶住机翼的前缘才稳住。他站直了,把右手从机翼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座位刚好。”
慕奉安站在机翼另一侧,看着他。
“那就定你了。”
沈铮从机翼旁边走开,退到老周站的位置附近。老周从机头旁边绕过来,站在慕奉安侧面,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沈铮身上,又移到座舱里面空着的座椅上,然后收回来,看着慕奉安。
慕奉安转身往棚子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明天试飞。”
沈铮从机翼旁边追了两步,停在棚子中间。
“我要准备什么。”
慕奉安已经走出了棚子,脚步声在棚子外面的碎石地面上响了几下。他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进来,头也没回。
“你准备好吐就行。”
沈铮站在棚子中间,看着门口的方向。暮色从门口灌进来,把棚子里的光线染成了暗灰色。老周从机头旁边走到墙边的工具箱前面,把扳手从工具带上抽出来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搭扣扣好。他转过身来看了沈铮一眼,没有说什么,从棚子侧面的缺口走了出去,回门卫房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沈铮一个人,和那架停在木支架上的灰绿色飞机。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机身,目光从机头开始,经过座舱、机翼、机尾,最后停在尾翼舵面的控制拉线上。拉线从座舱后面延伸出来,穿过机身侧面的滑轮,连到尾翼的操纵摇臂上。他走过去,用手指拨了一下拉线,拉线在滑轮里滑动了一下,尾翼的舵面跟着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松开手指,舵面又弹回了原位。
他转身走出棚子。暮色已经深了,跑道在棚子外面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他沿着棚子外面的碎石路往帐篷方向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掀开帘布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陈大柱已经躺在铺盖上了,两只手枕在脑后。听到帘布响,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
“回来了。”
沈铮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他把棉袄脱了叠好当枕头,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然后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
陈大柱在对面翻了一下身。
“睡着没。”
沈铮看着顶棚。
“没。”
陈大柱把脸从铺盖里抬起来一点。
“你现在什么感觉。”
沈铮的目光从顶棚移下来,落在帐篷顶棚与墙板之间的缝隙上。一线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混着几粒被风吹进来的雪屑。
“我明天要摸天。不知道天是什么手感。”
陈大柱没有再问。他把脸埋回铺盖里,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沈铮。帐篷外面的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帘布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光线在帐篷壁上忽明忽暗。沈铮把两只手从脑后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铺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座舱里面的样子——操纵杆的握把、方向舵的踏板、空着的仪表板、还有那两条帆布安全带的松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