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结束之后的第三天傍晚,慕奉安把十二名学员全部叫到了跑道南端的空地上。
十二个人围成一个半圈,面朝圆心。圆心位置放着一只木箱,慕奉安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捏着那本翻旧了的记录本。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三天来每个人的测试数据——看天的观察记录、测距的误差数值、夜间反应的速度和准确率。他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扫了一圈站在半圈里的十二张脸。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跑道上的雪粒卷起来,打在人的脸上有些疼。没有人抬手去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奉安身上。
慕奉安开口了。
“沈铮。陈大柱。孙长河。”
他点了三个名字,停了一下,又点了另外三个——刘顺,还有两个跟着陈大柱从奉天一起过来的学员,一个叫赵二虎,一个叫王铁柱。
“出列。”
六个人从半圈里走出来,在圆心位置站成一排。剩下的六个人没有动,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有人用脚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子。碎石子滚出去约莫两步远,撞在跑道的水泥边缘上停住了。
慕奉安看着站在中间那排的六个人。
“你们六个,从明天开始每天天亮前到跑道报到,天黑后离开。”
陈大柱站在队列第二个位置,偏了偏头。
“学什么。”
慕奉安把本子合上,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学飞。”
孙长河站在陈大柱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
“飞什么。”
慕奉安看着他的眼睛。
“飞机。”
六个人当中没有人再问。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跑道尽头的旗杆吹得微微晃动,红布在暮色里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几乎看不清了。
慕奉安把本子放好之后,从木箱旁边走开一步,站到六个人的正前方。他抬起右手,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但你们将来要飞的,不是奉天上空。”
他的手指越过跑道尽头的荒草,越过南面土路的边缘,越过视野里能看到的所有地面,指向东南方向天边那层灰白色的雾霭。手臂伸得很直,没有收回来。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顺着他的手指往东南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的荒原从脚下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灰白色的雪层和枯黄的草甸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再往远处,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天边那层雾霭压在荒原和天空之间。
沈铮站在队列的第一个位置。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指尖出发,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延长线往东南方向走。越过枯草原,越过视野尽头的雾霭,他的目光在脑子里继续往前推,推过一片看不见的地面,推过一条看不见的河,推过一座看不见的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是往海那边飞。”
慕奉安把手放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对。往海那边。”
沈铮没有再追问。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着的等高线图。图角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有些发毛了。他没有把图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图右下角那条画了一半的弧线。那条弧线从奉天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标注着“海”的区域,最终停在纸的右下角外侧。方向正是慕奉安手指所指的方向。
六个人当中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往海那边干什么。”
问话的人是赵二虎,站在队列的最后一个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但暮色里的空地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清了。
慕奉安看着那个方向,面朝东南。
“去看看。”
赵二虎张了一下嘴,像是还想问什么。站在他旁边的王铁柱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下头,把嘴闭上了。
慕奉安转过身来,面朝六个人。
“今晚回去把你们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明天早晨搬到跑道旁边的帐篷里。”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六个人站在圆心位置没有立刻散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沈铮站在原地,看着慕奉安的背影往南端走远。暮色把那个背影染成了暗灰色,走了约莫二十步之后,轮廓就融进了跑道的灰白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移动点。
沈铮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等高线图,展开铺在铺盖上。图面有些皱了,折痕处的炭笔线条被磨掉了一些,但整体轮廓还在。他的目光落在图右下角那条画了一半的弧线上。弧线从奉天出发,穿过标注着“海”的区域,停在纸边。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弧线的走向划了一遍,从起点划到断口处,然后用指尖点了一下断口外侧的空白位置。
那是弧线本应继续延伸的方向。
他把图重新折好,折痕对齐原来的印子,塞回枕头底下。帘布从外面被人掀开,陈大柱弯腰钻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张图能不能借我看看。”
沈铮坐在铺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先说说你测距的时候为什么蹲下。”
陈大柱从门口走过来,在沈铮对面的铺盖上坐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比平时干净的棉袄,袖口的毛边被剪齐了。他想了想。
“因为蹲下看得远。”
沈铮看着他。
“你蹲下不是看得远,是让自己稳。”
陈大柱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稳了就能看得准。”
沈铮没有再说别的。他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等高线图抽出来,递过去。陈大柱接过图,在煤油灯下面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图上的等高线移到那条弧线上,又从弧线移到图右下角的断口处。
“这条线通到哪里。”
沈铮看着陈大柱手里的图。灯焰被从帘布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图面上的炭笔线条在光影里闪了闪。
“往东南。海那边。”
陈大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图。他把手指按在弧线的断口处,指尖顺着纸边往外滑了一下,停在纸的外侧。
“海那边有什么。”
沈铮把目光从图上收回来,落在帐篷角落的干草堆上。
“还没到。”
陈大柱把图重新折好,折痕对齐原来的印子,递还给沈铮。沈铮接过来,塞回枕头底下。陈大柱站起来,在帘布前面停了一下。
“明天天亮前,跑道报到。”
沈铮点了一下头。
陈大柱掀开帘布走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沈铮一个人。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捻低了一些,火苗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把铺盖展开,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帐篷外面的风从荒原尽头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那条弧线的走向——从奉天出发,往东南,穿过一片标注着“海”的空白区域,消失在纸边。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铺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