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完工之后的第五天，慕奉安在跑道北端插了一根旗杆。
旗杆是从报废场带过来的，一根约莫一人高的铁管，管壁上的锈迹被砂纸打磨过，露出底下的铁灰色。旗面是一块红色的旧布，从帐篷的备用帆布上裁下来的，约莫两尺见方，四角用细绳系在铁管顶端的环上。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旗面被吹得展开，红布在灰白色的跑道尽头很显眼。
十二名学员在跑道南端排成一列。他们今天没有带铁锹和铁锤，每人手里只有一支铅笔和一张裁好的白纸。慕奉安站在队列正前方约莫五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记录本和一支铅笔。风从北面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把队列里几个人的衣角掀得贴在了身上。
慕奉安开口了。
“你们现在看旗杆。报出从这儿到旗杆的距离。不许用任何工具，只靠眼睛。”
他走到队列侧面，把第一个学员让了出来。第一个学员是刘顺。他往前走了一步，眯起眼睛朝北端的旗杆看了一眼。旗面在北风里飘着，红布在灰白色的跑道尽头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色块。他看了约莫半分钟，犹豫了一下。
“三百步。”
慕奉安在纸上记了一笔。第二个学员上场，比刘顺矮半个头，肩膀很窄。他看了十来秒就报了数。
“二百八十步。”
第三个学员是十二个人里个子最小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眉毛拧在一起。
“三百二十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上场。报出来的数字有三百步、二百九十步、三百一十步、二百七十步。慕奉安逐个记下，没有评价任何一个人的答案。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画了一条短横线。
第九个是陈大柱。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站在慕奉安指定的位置后，他眯起眼睛，看了约莫半分钟。旗面的红布在北风里摆动，他的目光跟着红布动了一会儿，然后收拢在旗杆的根部。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在视线里比了一下旗杆的高度，又比了一下从南端到北端的距离。
“二百九十五步。”
慕奉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陈大柱转身走回队列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像是有些拿不准自己的数。
第十个是孙长河。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直接站定，而是在慕奉安指定的位置旁边蹲下来，闭着眼停了约莫十几息。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又往后退了两步，来回移动了三次才定住脚。他抬头看旗杆的时候目光很直，没有来回扫，盯着红布和旗杆根部之间的一条虚拟连线看了约莫十息。
“二百九十步。”
慕奉安在纸上又记了一笔。孙长河走回队列的时候，陈大柱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第十一个是另一个学员，报了三百零五步。
沈铮站在队列最后面。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抬头看旗杆。前面的十一个人报数的时候，他站在队尾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脚边的雪面上。等第十一个学员走回队列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慕奉安指定的位置。他先看了一眼旗杆顶端的红布，又看了一眼旗杆根部的着地点，然后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旗杆和南端之间拉了一条线，顺着那条线从近到远看了一遍，又从远到近看了一遍。他看了约莫十息，没有动，也没有蹲下或移动脚步。
“二百九十七步。”
慕奉安在纸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他转身面朝队列。
“所有人跟我走一遍。”
他把铅笔夹进本子的封皮缝里，迈步走上了跑道。他从南端的起点线出发，每一步迈出约莫一尺半的距离，边走边在本子上计数。十二名学员跟在他身后约莫五步的位置，排成松散的两三排，沿着跑道中线往北走。脚步声在水泥面上连成一片，从南到北贯穿了整条跑道。
走到北端旗杆下面的时候，慕奉安停步。他转身面朝南面，本子还攥在手里。
“一共三百零一步。”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记录页，用手指顺着那行数字从上往下滑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队列里的十二个人。
“沈铮误差四步。陈大柱误差六步。孙长河误差十一步。其余人误差均在二十步以上。”
他合上本子，把铅笔从封皮缝里抽出来，插进口袋。
“选飞行员的标准不是视力最好的，是误差最小的。因为天上没有尺子给你拉。”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风从旗杆旁边吹过来，把红布吹得猎猎作响。沈铮站在队列的末尾，两只手还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慕奉安手里的本子移到旗杆根部的着地点，又从着地点移回自己的脚边。
沈铮开口了。
“过了吗。”
慕奉安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
沈铮把目光从旗杆方向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左侧的陈大柱，又看了一眼站在更远处的孙长河。他重新看着慕奉安。
“还有谁。”
慕奉安朝陈大柱和孙长河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他们两个也过了。”
沈铮转头看了一眼陈大柱。陈大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从跑道边上捡来的枯枝，在雪面上画着圈。他画的是一组同心圆，从外到内依次缩小，最里面的圈旁边标了一个数字——二百九十五。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旁边的数字是三百零一。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六。
他算出了自己的误差。
沈铮把目光从陈大柱的雪面画痕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孙长河。孙长河站在队列的另一侧，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跑道的东侧方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慕奉安把本子收进口袋，转身朝跑道南端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旗杆下面的几个人。
“明天开始，你们三个单独训练。时间翻倍，项目翻倍。”
沈铮点了一下头。陈大柱从地上站起来，把枯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雪。孙长河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慕奉安转身继续往南走，脚步踩在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三个人跟在他身后，间隔不等地走着。沈铮走在最前面，陈大柱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孙长河走在最后面。四个人从北端的旗杆走到南端的起点，脚下的水泥面从脚下往身后延伸，灰白色的跑道被北风吹得干干净净，雪粒贴着地面滚过，在跑道边缘堆成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走到南端的时候，沈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的全貌。北端的旗杆在视野里缩成了一根细长的黑线，旗面的红布被风吹得只剩一小点颜色，几乎看不清了。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比了一下旗杆的位置，然后放下手，把手插回口袋里。
陈大柱从他旁边走过，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在看什么。”
沈铮把目光从北端收回来。
“在记旗杆的位置。”
陈大柱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到前面去了。沈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帐篷方向走。孙长河已经走到了帐篷门口，掀开帘布进去了。帐篷里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
慕奉安站在跑道南端的起点线上，面朝北面。旗杆的红布在跑道尽头飘着，很小，但还能看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老周给的那卷皮尺，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松开。他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去检查化油器和曲轴的铸造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