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完工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慕奉安把沈铮带到了跑道东侧的枯草地上。这片草地夹在跑道和帐篷之间，地面上的草长过脚踝，入冬后枯了大半，茎叶从根部折断，贴地倒伏，踩上去软中带脆。慕奉安在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停下来，指了指地面。
“躺下。”
沈铮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肩上的棉袄紧了紧，仰面躺了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后脑勺搁在枯草上。枯草的断茬硌着后颈，他偏了偏头，找了一个相对软的位置，把目光投向头顶的天空。
慕奉安从帐篷方向搬了一只木箱过来，放在沈铮旁边约莫三步的位置，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叠好的白纸，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铅笔捏在右手指间。他没有看沈铮，目光越过跑道，落在西面的荒原尽头。
“看天。”
沈铮把目光收拢，开始看头顶的天空。北满的清晨天很蓝，蓝得发暗，靠近天顶的位置几乎成了墨色。几片薄云从北面飘过来，不高，云层的边缘很薄，像被风扯开的棉絮。风从北面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把云片往南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稳。
第一天，沈铮躺了四个小时。
期间有两架鸟从北面的荒原方向飞过来，从他的头顶掠过，朝南面的土路方向去了。他的目光从云层移开，追着鸟看了几秒。鸟飞得不高，翅膀扇动的节奏很均匀，很快就出了视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云上。云已经比刚才往南移动了一段距离，形状也变了一些，北面的边缘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南面的边缘堆得更厚了。
慕奉安坐在木箱上，铅笔在纸上动了几笔。他画的是什么，沈铮看不到。他没有问，也没有偏头去看，只是把目光钉在天上。
傍晚，日头沉到西面荒原的尽头，天光从蓝变灰，云层被暮光染成了铅灰色。沈铮从地上坐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脖子往左右两边各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他的后颈僵了，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了很久。
慕奉安把铅笔和纸收进口袋，站起来。
“明天继续。”
第二天，沈铮又躺下了。
这次他找了一个枯草更厚的位置，后脑勺枕得更舒服了一些。天空跟昨天不一样，云比昨天多了，云层更低，移动的方向也变了。上午的风从北面吹来，云往南走。到了午后，风从西面来了一阵，云被吹得往东偏移了一段，然后又转回了南向。云层的高度似乎在跟着风向变，风向偏西的时候云层压得更低，风向转回北面的时候云层又升高了一些。
沈铮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坐起来想跟慕奉安说。他偏过头，看见慕奉安坐在木箱上，铅笔在纸上慢慢移动，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他开口。他张了一下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慕奉安没有催他，也没有问。沈铮重新躺回去，把刚才注意到的那些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傍晚起来的时候，他的后颈比昨天更僵了，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发酸。他活动了几下脖子，转身朝帐篷方向走。慕奉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第三天，沈铮躺下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底。他不再盯着整片天空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云层从北往南移动的轨迹上。上午的风从北面来，云往南走，高度几乎不变。到了中午，风向偏西了一阵，云被吹得往东南方向偏，云底的高度明显降低了，云片的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下午风又转回了北面，云往南走，高度重新升了回去。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天的观察连成了一条线。风向决定云的方向，也影响云的高度。北风把云往南推，云底保持平稳。西风把云往东偏，云底往下压。风从东面来的时候，云往西走，他记得第二天下午有那么一小段，云层被推得又薄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了起来。
第三天下午，沈铮从地上坐起来。他拍掉身上沾的枯草和土粒，站起来，走到慕奉安面前。他的后颈已经僵得有些转不动了，但他没有去揉，只是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老师。”
慕奉安把铅笔停在纸面上，抬起头。
“你让我看天，我看了。云往南走的时候高度不变，往北走的时候越走越低。”
慕奉安把铅笔从纸上移开，搁在木箱边沿上。他看着沈铮。
“你再看三天。”
沈铮愣了一下。
“还看？”
“再看三天。把风的规律写下来，交给我。”
沈铮看着慕奉安手里的那张纸。纸面上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记录。他点了一下头。
“好。”
慕奉安从木箱上站起来，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他往跑道方向走了两步，沈铮在后面叫住他。
“老师，你还没告诉我看懂什么了。”
慕奉安停住脚步，偏过头。
“你看懂了风。”
沈铮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放回去。
“看懂了就能飞。”
慕奉安转过身，面朝跑道北面的方向。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衣角掀起来。
“能飞的人都会看风。”
沈铮走到他侧面，跟他并肩站着。
“那接下来学什么。”
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卷尺。卷尺不大，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尺带是布质的，边缘有几处毛边。他把卷尺递给沈铮。
“测距。眼睛就是你的尺。”
沈铮接过卷尺，在手里掂了一下。尺带从壳里滑出来一小截，上面印着刻度，从零到一尺，每一寸都有短线分隔。
“你先把这根跑道的长度用眼睛看出来。”慕奉安指了指从南到北横贯荒原的那条灰白色水泥带，“然后用尺子量。误差超过百分之五，就重新看三天。”
沈铮把尺带收回去，卷尺揣进口袋里。他走到跑道南端，面朝北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跑道的尽头，北端的水泥面在暮光里缩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他抬起右手，竖起拇指，把拇指的宽度对准跑道的末端，然后移动手臂，用拇指比了一下从南端到北端的大致距离。他的拇指在视线里移动了约莫八次，才从南端覆盖到北端。
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记录了风的规律的纸，翻到空白的一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之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卷尺，拉出尺带，把零刻度按在南端的水泥边缘上。他站起来，拉着尺带往北走，步子迈得很大，尺带在手中一寸一寸滑过。走到约莫一百步的时候，尺带到了尽头。他把拇指按在末端，蹲下来，把尺带的末端对准脚下的位置，然后收起尺带，从零刻度重新开始，接着上一段的终点往北量。
他量了三段，才从南端走到北端。每量完一段，他就在纸上记一个数。三段数加在一起，是他用脚步和尺带反复核对过的跑道总长。
他蹲在北端的水泥边缘上，把纸面上的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上面一行是他刚才用眼睛估的数，下面一行是尺带量出来的数。他用铅笔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条短横，在横线下面又写了一个数——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值。
他把铅笔叼在嘴里，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把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卷尺收回去，和纸放在一起。他站起来，面朝南面。
跑道从脚下往南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南端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点，被土路边缘的雪地衬着。他站在北端，面朝南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帐篷门口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掀开帘布走进去的时候，慕奉安正坐在木箱旁边，手里还是那张纸和那支铅笔。沈铮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放在慕奉安面前的木箱上。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三个数字——上面一个是估数，下面一个是量数，横线下面是差值。他看完之后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明天继续。再估一遍，再量一遍。”
沈铮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棉袄脱了叠好当枕头。他躺下的时候后颈还在发僵，但他没有去碰，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帐篷外面的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袄的折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