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的最后一批水泥浇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大柱带着人把拌好的水泥浆倒在基底上,用长木板刮平表面。浆面灰白湿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水光。刮平之后,孙长河带人把厚草帘盖上去,四周用石头压住帘边。草帘很厚,是从奉天运过来的,两层草编中间夹了一层旧棉布,压上去之后水泥面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草帘边缘的几寸灰白色的浆边。
慕奉安站在草帘末端,面朝北面。第三段的末端连接着荒原,再往北就没有基底了,只有一片被火烧过的冻土,地面上留着黑色的灰烬和碎砖。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草帘边角的草屑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后落在雪地上。
他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草帘下面的温度。水泥浆的余温从草帘缝隙里渗出来,隔着草编的孔隙都能感觉到温热。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三天。三天之后掀开。”
接下来的三天,第三段跑道旁边一直留着人。孙长河带一组守着,每隔两个时辰掀开草帘一角看一眼浆面的凝固情况。第一天浆面开始初凝,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第二天皮变厚了,颜色从灰白转为灰褐。第三天早上,孙长河掀开草帘的一角,浆面已经完全凝固了,颜色跟前面两段一样,灰白平整。
慕奉安得到消息,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他蹲在第三段草帘旁边,伸手把草帘从末端开始往回卷。草帘很重,他卷了两圈之后沈铮从后面跟上来,帮忙把卷好的草帘搬到跑道西侧的土垄上。草帘全部揭开之后,第三段的水泥面露了出来。
灰白均匀。表面没有裂纹,边缘没有崩渣。慕奉安从靴筒里拔出钢钎,在第三段水泥面上选了五个点——两端各一个,中间三个。钎尖对准每个点敲了一下,第一个点声音很实,第二个点声音很实,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点的声音统一,没有空腔的回响,也没有碎渣崩出来。
他把钢钎插回靴筒,站起来。
“行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面。跑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南端,三段水泥面连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北面的荒原一直铺到南面的土路边。他迈步走上了跑道,从第三段末端起步,每一步踩在跑道正中线上。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得差不多大。鞋底踩在水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脚下往身后传开。经过第三段和第二段的接头处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接缝,缝隙极细,两侧齐平,没有错台。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第二段的中段,经过第二段和第一段的接头处,同样齐平。他继续往南走,走到第一段的起点位置,全程约莫八百步。
沈铮跟在他身后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同样踩着跑道的中线走。他的步子比慕奉安稍快一些,走到第一段起点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约莫十步。
慕奉安站在跑道北端尽头,脚边是一丛从冻土缝隙里长出来的枯草。枯草的茎叶被风吹得贴地倒伏,只剩几根断茬支棱着。他站在原地,面朝北面,呼出的白气被北风斜着吹散,飘向跑道的东侧。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荒原的远处。
沈铮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住。两个人站在跑道北端的尽头,面朝北面。风从跑道南端吹过来,穿过整条水泥面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整条跑道在风里微微震动。风声从南到北贯通了八百步的水泥面,在末端的位置听起来比别处更沉。
沈铮看着北面的荒原。荒原从脚下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灰白色的雪层下面露出褐色的土皮和稀疏的枯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跑道。水泥面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南端,灰白色在暮光里变得柔和,像一条被拉直的带子铺在荒原上。
“这条跑道真的能飞。”
慕奉安站在他旁边,面朝北面,目光没有移动。
“能。”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慕奉安。
“那谁来飞。”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北面的荒原,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去。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了。
“还没有会飞的人。”
沈铮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脸上移到跑道的尽头,又从尽头移回脚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面朝慕奉安。
“那我学。”
慕奉安转过头来,看着沈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沈铮的脸被暮光映得半明半暗,颧骨上还留着之前敲铁板时蹭上的一道浅灰印子。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跑道尽头那一线灰白色的水泥面。
慕奉安看了他两息。
“学飞不是拆枪。摔下来就是死。”
沈铮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知道。”
慕奉安把视线从沈铮脸上收回来,重新面朝北面。风从跑道南端吹过来,把他裤腿的下摆吹得贴在脚踝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你明天开始先做一件事。”
沈铮看着他。
“看天。”
慕奉安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南面走。他的脚步踩在跑道上,水泥面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往南延伸。沈铮没有跟着走。他站在跑道北端的尽头,面朝北面,仰起头。
北满的夜空没有云。星区很亮,从天顶一直铺到地平线的边缘,密密麻麻的星光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北斗七星挂在北面的低空,勺柄指向荒原的尽头。风从星群下面吹过来,带着冻土和枯草的气味。
沈铮仰着头看了很久。星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半截。
“看天。”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跑道在他身后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渐渐融进了荒原的暗色中,只剩下最北端的那一截还泛着一层极淡的反光。
慕奉安已经走到了第一段跑道的南端。他站在跑道起点处,回头看了一眼北面。跑道上已经看不到沈铮的身影,帐篷方向的灯光在荒原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化油器图纸残片,拇指按了一下纸面,然后把手抽出来,朝帐篷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