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具从奉天运回北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慕奉安把两块模具从卡车后座搬下来，锻模放在工具棚的地面上，铸模靠在墙边。老周蹲在锻模旁边，用手掌按了一下模具的表面，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编号。他的目光在编号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块铸模。铸模的内腔锈了一层，他用袖子擦了两把，露出底下还算完整的孔洞形状。
“尺寸对得上。”老周说，“曲轴的锻模大了一码，上炉之前得先修一刀。化油器的铸模不用改，直接能用。”
他当天晚上就搭了一个简易砂箱。砂箱是用工具棚里现成的木板钉的，四块板围成一个方框，框底垫了一块铁皮。他把铸模清理干净，放进砂箱正中间，然后从角落的麻袋里铲出细砂，用筛子过了一遍。筛出来的砂很细，颜色是深灰色的，干得发脆。他把细砂填进砂箱里，围着铸模一层一层夯实。每填一层就用木槌在砂面上敲一遍，把砂粒之间的空隙敲实。
慕奉安站在旁边看。工具棚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棚顶的横梁上，光线只能照亮砂箱和两个人的半边脸。老周蹲在砂箱旁边，右手攥着木槌，左手把砂子往模具周围推。他的动作很慢，每填一层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模具边缘的砂面有没有塌陷。
“明天开炉。”
第二天清晨，炉子架在工具棚外面的空地上。炉膛是用耐火砖垒的，砖缝里塞了黄泥，炉口朝南，风从北面吹过来正好助燃。老周把废铁料装进炉膛里——一些是从报废场带来的断轨碎片，一些是装甲车试射时崩出来的弹片，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铁器。他点着炉膛底部的柴火，拉了半个时辰的风箱，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铁料在火光中从暗红变成橘红，最后化成了一炉铁水。
铁水从炉底流出来，沿着泥槽灌进砂箱的浇口里。烟气和蒸汽从砂箱表面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铁水沿着浇道渗进铸模的孔洞里，把模具内腔填满。老周用一根铁棍把浇口表面的浮渣刮掉，然后退后一步，等着铁水冷却。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铁水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黑。老周用铁钳把砂箱的框板一块一块拆掉，露出里面被砂子包裹着的铸件。他用小锤轻轻敲掉铸件周围的砂壳，铸件从砂子里脱出来，表面还带着一层灰黑色的砂膜。他把铸件放在地上冷却了一会儿，然后用钢丝刷把表面的砂膜刷干净，露出里面灰色的铸铁面。
化油器的外壳成型了。
老周把铸件搬到工具棚里的木桌上，从工具箱里拿出卡尺，开始测量内腔的尺寸。他量了三个位置——进口端的孔径、中段收缩处的内径、出口端的孔径。卡尺的卡爪贴住内壁，读数刻在游标上。他量完第一遍，没有说话，把卡尺重新对了一遍零，又量了第二遍。第二遍的读数和第一遍一样。他又量了第三遍，读数还是没变。
他把卡尺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了一下内腔的壁面。壁面的手感不均匀，进口端的壁厚比出口端厚了约莫半指，中段收缩处有一处明显的偏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凹陷。他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壁厚，三处数据之间的偏差超过了半指。
老周把铸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内腔中段那处偏薄的位置。
“内腔偏大。壁厚不均，进油量会不稳。”
慕奉安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铸件。铸件的外形和化油器图纸上的形状基本一致，但内腔的偏差确实很明显。他伸手把铸件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掌里翻了一下，看了看底面和浇口的位置。
“废了。重来。”
老周没有反驳。他把铸件从慕奉安手里接过来，转身走到工具棚外面的废料堆旁边，把铸件丢进了废铁堆里。铸件砸在其他废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滚到一堆锈铁皮后面去了。
第二炉，慕奉安挽起了袖子。
他蹲在砂箱旁边，从麻袋里铲出细砂，把筛子架在砂箱上面，一铲一铲地过筛。筛出来的砂比第一遍更细，砂粒均匀，没有大颗粒混在里面。他把筛好的砂填进砂箱里，围着铸模一层一层夯实。每填一层，他用木槌在砂面上敲一遍，敲完之后用手掌按一下砂面，确认没有松软的地方。填到第三层的时候，他把砂子又过了一遍筛，把之前筛出来的粗粒全部剔掉。第二遍填完，他又过了第三遍筛，把最细的砂粉撒在模具表面和内腔的边角处，用手掌压实。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慕奉安把砂箱填满之后，他蹲下来，用手掌在砂面上按了一圈，又用木槌在几个位置敲了两下。
“这样行不行。”慕奉安问。
老周站起来，把木槌从砂箱旁边拿开。
“等出来才知道。”
第二炉铁水浇进去的时候，烟气和蒸汽比第一炉少了一些，铁水在浇道里流动的速度也更均匀。等铸件冷却脱模之后，老周用钢丝刷把表面刷干净，放在木桌上，又拿起了卡尺。
他量了三处数据。进口端孔径、中段收缩处内径、出口端孔径。卡尺的卡爪贴住内壁，读数刻在游标上。第一遍量完，他停了一下，把卡尺的滑尺推到零位，又量了第二遍。第二遍的读数跟第一遍一致。他又量了第三遍，三处数据之间的偏差不到半指。
老周把铸件翻过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内腔的壁面。壁面比第一炉光滑，没有明显的偏薄或凹陷。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铸件的底面，底面平整，浇口的残余部分已经被锉刀修掉了。
“能用。”
慕奉安从桌子旁边走过来，接过铸件翻看了一眼。他把铸件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废料堆那边第一炉的铸件——那块偏薄的化油器外壳已经被其他废铁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他的目光从废料堆收回来，落在桌上这个新铸件上。
“缺的零件，我们自己造。”
沈铮从工具棚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曲轴毛坯。毛坯是从奉天兵工厂一起运回来的，是一根旧的曲轴半成品，尺寸跟图纸上的要求差了一些，但还有加工余量。他把毛坯放在桌上，跟化油器铸件并排放着。
“那这个什么时候转。”
慕奉安把曲轴毛坯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毛坯的重量比化油器铸件沉了不少，表面的锈迹被老周用钢丝刷打磨过，露出底下的钢面。他把毛坯放回桌上，手指在曲轴的弯曲处滑了一下。
“等曲轴也出来。化油器到齐，两个一装，发动机就能转了。”
他转头看着老周。老周正把卡尺收进工具箱里，右手腕上缠的布条换了新的，但手腕内侧那个包的轮廓还能从袖口下面看出来。
“钢胚的事，我已经让人从奉天兵工厂的废料堆里再翻一遍。三天内能到。”
老周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搭扣扣好。他弯下腰，把工具箱提起来放在墙边的架子上。转过身来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
“曲轴的料不够了。还得再弄一段钢胚。”
慕奉安把桌上的曲轴毛坯重新拿起来，放在工具箱旁边的架子上，跟化油器铸件并排摆着。
“钢胚我去找。你只管铸。”
老周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工具棚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东面的地平线上泛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是日头快要升起来的痕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具棚里面，在角落的木箱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填了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慕奉安站在木桌旁边，把化油器铸件和曲轴毛坯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让两件东西的轴线对齐。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曲轴毛坯转了九十度，让曲柄的方向跟化油器的安装面朝向一致。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化油器图纸残片，把残片放在两件零件中间，用手指按了按纸边。
沈铮站在门口，看着慕奉安的背影。他张嘴想问什么，但停了一下，没有问出来。他转身走出工具棚，去跑道方向检查第三段水泥面的养护情况了。
工具棚里只剩下慕奉安和老周。老周坐在木箱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慕奉安站在木桌旁边，把图纸残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抹布，把桌上的铁屑和砂粒擦干净。棚子外面的风把炉膛里残余的火星吹起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