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兵工厂的大门比帅府的门楼还高出一截，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石匾额，上面刻着“奉天兵工厂”五个字，漆成朱红色。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枪卫兵，枪刺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慕奉安从卡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份折好的批文，走到左边那名卫兵面前递过去。
卫兵接过批文，翻开看了一眼。纸上是张作霖亲笔写的“准予通行”四个字，下面盖着帅府的印章。卫兵把批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夹带，又抬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脸，然后把批文还给他，侧身让开了半步。
慕奉安收回批文，跨过门槛，走进了兵工厂。
厂区比他预想的要大。主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厂区深处，路面铺的是碎石和煤渣，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两侧排列着几排低矮的厂房，青砖墙面，铁皮屋顶，烟囱从屋顶伸出来，有的冒着白烟，有的已经锈死了。厂房深处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和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慕奉安没有在主路上停留，他沿着主路走到第三个路口，然后拐向西面。西面的厂房比东面的矮一些，墙面上的灰浆剥落得更多，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他走过两排厂房之后，看到了废料仓库。
仓库的门很大，铁皮门扇从中间对开，只开了左边那一扇。门轴上的锈迹从合页处往下淌成了一道黄线，门框周围的墙面上留着深深的雨水冲刷痕迹。慕奉安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去，仓库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屋顶的几处破洞透进来的光线，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斑。
仓库里堆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报废的机床沿墙根排了一溜，机身上盖着厚厚一层灰，有的锈得连铭牌都看不清了。模具架在仓库中间排了三排，每一排都堆得满满当当，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铁屑，灰尘厚到踩上去软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灰雾。
慕奉安在第三排模具架旁边蹲下来。这一排架子上堆的模具大多是铸铁件，表面被灰和锈盖成了深褐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伸手从架子底层拖出一块约莫半米长的锻模，模具的两面是平的，中间有一条纵向的凹槽。他用袖子把模具表面的灰擦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钢面。钢面上刻着规格编号，字迹很浅，但还能辨认。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化油器的图纸残片，把残片上标注的尺寸和模具底部的编号对照了一下。编号的末位数是七，图纸上标的是六，差了一码。
他把这块锻模放在脚边，继续在架子底层翻找。翻了几分钟，手指碰到了一块方形的铸模。他把它从架子下面拖出来，铸模约莫一尺见方，四面已经锈了一层，但内腔的形状还能看出来——一个圆孔从顶面贯穿到底面，孔的内壁有阶梯状的收缩，和化油器图纸上的内腔剖面基本对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内壁，孔洞的位置和图纸上的标注没有偏差。他把铸模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刻着的编号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出一个六字。
他把两块模具搬到仓库门口。锻模放在地上，铸模靠在锻模旁边。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仓库管理员从旁边的值班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本簿子，看了慕奉安一眼，又看了地上的两块模具一眼。
“你拿这个干什么。”
慕奉安说：“修装甲车发动机。”
管理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锻模，又看了一眼那块铸模。
“废的也能修。”
慕奉安说：“能改就行。”
管理员没有再问，翻开簿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回执递过来。慕奉安接过回执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废料出库，锻模一件，铸模一件，核准人签字”。他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转身从仓库角落推了一辆手推车过来，把两块模具搬上车板。锻模重，搬上去的时候车板响了一声；铸模轻一些，叠在锻模上面。他推着车从仓库门口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兵工厂大门方向走。
手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模具在车板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他用一只手扶住铸模，另一只手握着车把。走到兵工厂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准备把车推出门槛。
大门外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东，车窗关着，日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层暗沉的光。慕奉安推着车刚跨出门槛，轿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了。山田从车里走出来，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口的扣子扣得很紧，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站在车门旁边，目光从慕奉安的脸上扫到推车上蒙着布的模具轮廓上。
“慕公子在兵工厂做什么。”
慕奉安停下手推车，两只手搭在车把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山田一眼。山田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姿态很松，像是随便路过。
“修车。”
山田从车门旁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推车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上蒙着布的模具，伸出手指在布的边角上捏了一下，隔着布面感受到了底下铸模的轮廓。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你修车要用这么大的铁块。”
慕奉安说：“发动机缸体裂了，得重新铸。”
山田的目光从模具上移到慕奉安的脸上。他的镜片在日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手推车的距离，风从兵工厂大门方向吹过来，把慕奉安袖子上的灰吹掉了几粒。
山田把搭在车门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那慕公子慢走。”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轿车发动引擎，在路边调了个头，朝奉天城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奉安站在手推车后面，看着黑色轿车的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兵工厂大门外的街角。他没有马上走。他把手推车推到停在路边的卡车旁边，把车板上的两块模具搬上卡车的后座。锻模放在座位底下，铸模用一块旧布裹了放在旁边。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室坐进去，发动引擎。
卡车沿着兵工厂外面的街道往北开。开出去约莫一百多米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山田的黑色轿车没有跟在后面，但街角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人影很小，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路边一动不动，面朝卡车驶离的方向。慕奉安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踩下油门，卡车加速驶上了通往北门的官道。
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街道两边的屋顶染成了灰蓝色。卡车在官道上跑了一段之后，路边的房屋渐渐稀疏，瓦房变成了土坯房，土坯房变成了空旷的田地。慕奉安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化油器的图纸残片。残片旁边还有那块从木屋灰堆里翻出来的纸角，两张纸叠在一起，折痕对着折痕。他用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路。
官道在前方延伸，从奉天城北门一直通向北面的荒原。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档位上。卡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北开，车灯照出前方土路上两道平行的光柱，光柱里灰尘浮动，被风吹得歪向路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