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帐篷外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北满的夜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啪啪响。车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裤腿上全是泥，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踝，泥浆被风吹干了一半，结成了灰褐色的硬壳。他的脸被围巾蒙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冻得发红。他走到帐篷门口，没有敲，只是站在那里等。
慕奉安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但足够照亮车夫的脸和身后那辆马车。马车不大，车斗上盖着一块厚重的油布，油布外面用绳子勒了三道。车夫的嘴唇在围巾后面动了动，声音很干。
“从南边一路换车运上来的。光换车就换了四次，人不敢歇。”
他掀开油布的一角。油布下面堆着三层木箱，箱子不大，每一只都用铁皮包了角，箱盖的缝隙里塞着干草。最上面那层有两只箱子，中间那层一只，底下还有一只。车夫把最上面那两只箱子搬下来，放在帐篷门口的雪地上。慕奉安弯下腰看了一眼箱子表面的标记——没有字，只用粉笔画了一个十字和一个圆圈。
沈铮从帐篷里跟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把撬棍的扁头插进第一只箱子的盖缝里，用力往上一撬。箱盖发出嘎吱一声，钉子从木板上拔出来。箱盖掀开之后，里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下面是一排排银灰色的铝合金肋条，每一根都用油纸包着，排列得很整齐。沈铮伸手抽出一根，剥开油纸看了一眼。肋条表面光洁，没有磕碰的凹痕，接头处的铆钉孔位置和图纸上标的一致。
他把肋条放回去，又撬开了第二只箱子。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尾翼舵面的控制拉线，钢丝绳盘成卷，外面裹着一层防潮的油布。他剪开油布的一角，拉出一截钢丝绳看了看，绳面没有锈迹，捻向和图纸上的标注吻合。
第三只箱子是从中间那层搬下来的。撬棍插进盖缝的时候，声音比前两只轻了一些，钉子的咬合力明显不够。箱盖掀开之后，里面的稻草少了一半，中间空出一个长条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像是专门为某件长条形的零件预留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凹槽底部铺着一层油纸，油纸被压出了凹槽的轮廓。慕奉安把油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两面都是空的，没有任何标记或痕迹。
他把油纸放回去，走到马车旁边，把底层那只箱子也搬了下来。撬开之后，里面装的是机翼骨架的横梁接头和几个小型的金属卡扣，都在，没有短缺。但曲轴和化油器的位置是空的。
老周是被沈铮叫醒的。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右手腕上还缠着那条旧布条。他走到三只打开的箱子旁边，蹲下来，把箱子里面的零件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雪地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件零件都翻过来看一眼底面，再用拇指按一按关键部位。
三只箱子里的零件全部摊开之后，老周在雪地上蹲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两遍数量，第一遍用手指点，第二遍用目光扫。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
“缺的是发动机曲轴和化油器。两样关键的都在那口空箱子里。”
慕奉安从箱子旁边走过来，站在老周侧面。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摊开的零件上——肋条、拉线、接头、卡扣，都在，但最核心的两件不在。他蹲下来，从老周手边拿起那张化油器的图纸残片。残片是从南边一起带过来的，纸面只有巴掌大小，画着化油器内腔的剖面结构和几个关键尺寸。他把残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能不能仿。”
老周从他手里接过图纸残片，凑到煤油灯的光线下面看了很久。他的拇指按在剖面图的孔洞位置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把残片放在雪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能仿。但得有个模具翻砂。化油器的内腔是曲面的，手工敲不出来。”
慕奉安问：“什么模具。”
老周用烟袋锅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方块，又在方块中间戳了一个洞。
“曲轴要锻打模具，两块钢模对在一起，中间留出曲轴的形状。化油器要铸造模具，砂芯和钢模配着用，翻出来的铸件再上车床加工。两种都得用钢模，尺寸精度差一点都不行。”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没模具，我就算用手抠也抠不出来。”
慕奉安蹲下来，看着老周在雪地上画的方块和洞。他用手指在方块的边上比了一下长宽比例，又在洞的位置点了一下。
“钢模要什么样的。”
老周重新把烟袋叼回嘴里，蹲下来，用烟袋锅的尖头在雪地上画了两个形状。第一个是长条形的，带一个微弯的弧度，横截面是圆形。第二个是方块形的，中间有一个圆孔，孔的内壁有阶梯状的收缩。他画完之后用烟袋锅点了点那两个形状。
“曲轴的锻模是这个形状。化油器的铸模是这个。尺寸我回头给你写个数，你对着找。”
慕奉安看了两息那两个形状，然后站起来。
“模具我来想办法。”
他把雪地上那张化油器图纸残片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弯下腰，把摊在雪地上的零件一件一件收回木箱里。沈铮和老周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把三只箱子的零件重新码好，盖上箱盖。慕奉安把三只箱子叠起来，搬到工具棚里面，放在角落里用一块旧帆布盖住。
搬完箱子之后，慕奉安走出工具棚。沈铮跟在他后面出了棚子，站在帐篷门口的雪地上。车夫已经把马车调了头，正坐在驾驶位上等。慕奉安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递给车夫。车夫接过去塞进怀里，没有数，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沿着来时的方向朝南驶去。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越来越小。
沈铮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偏过头看着慕奉安。
“老师，这批零件花了多少钱。”
慕奉安站在雪地上，面朝南面。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化油器的图纸残片，拇指按在纸面上。
“钱的事你不用管。把东西用好就行。”
沈铮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工具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慕奉安。
“模具去哪儿弄。”
慕奉安把目光从马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
“去奉天。找张作霖的兵工厂。那边应该有废掉的旧模。”
沈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帐篷方向走了。慕奉安一个人站在工具棚外面，面朝南面站了一会儿。北风从荒原尽头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把他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掀开帐篷帘布，走了进去。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被帘布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