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是前一天夜里临时搭起来的,四根木桩插在雪地里,顶上搭了一块旧帆布,四面用绳子勒在木桩上,风从帆布缝隙里灌进来,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间谍被捆在正中间那根木桩上,绳子从胸口绕了三圈,手腕反绑在桩子后面,脚踝处也缠了一道。他的嘴里塞着一团旧布,是沈铮从帐篷里撕下来的,布团外面渗出了一圈暗色的血印。
天亮之后,慕奉安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走进工具棚。缸子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冒着白气。他把缸子放在脚边的雪地上,从棚子角落里搬了一张木凳,坐在间谍对面约莫三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脸正对着,中间隔着一地踩乱的雪和几个冻硬的脚印。
慕奉安先没有说话。他看了对方一会儿。间谍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很厚,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脸颊上有几处冻裂的口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灰色短袄的领口在昨晚的搏斗中被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旧衬衣的领子,胸口那颗白线缝的扣子还在,针脚粗大,和讲武堂制服扣子的缝法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
间谍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你从哪儿来。替谁干活。一共来了几个人。”
三道问题问完,对方一个也没应。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绳子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松紧,但眼皮始终没有抬起来。慕奉安没有追问,也没有换别的问题。他端起脚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角。
纸角是从木屋灰堆里翻出来的那半张,边缘焦黑,上面残留着“南满线”三个字。慕奉安把纸角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字面朝上,正对着对方。纸角旁边是一块被踩实的雪面,灰黑色的纸边压在白色的雪上,三个墨笔字很显眼。
间谍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眼皮底下的眼球像是转了一下,睫毛跟着颤了颤。但他还是没有睁眼。
“这纸条是你烧的。”慕奉安把缸子放回地上,“剩下的半张在我手里。你现在不说,我等会儿也会找到别的办法。”
他坐在木凳上没有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根处的布条缠得很紧。工具棚外面的风把帆布吹得啪啪响,棚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间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底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干裂的沙哑。
“关东军已经注意到你了。”
慕奉安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缠着布条的右手掌根压在左膝盖上,力道没有变化。他的表情也没有变,目光还落在对方的脸上。
“他们注意到我什么了。”
间谍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很小,眼神落在慕奉安脸上,没有躲闪。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你救张作霖那天穿的黑色衣服,已经有人画下来了,送到了土肥原桌上。”
慕奉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两息。他站起来,弯下腰把雪地上的纸角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动作不急,折纸的时候把折痕对齐了原来的印子。然后他转身走到棚子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的木桩,停了一步。
“还有谁知道北满的事。”
间谍靠在木桩上,头往后仰着,目光从慕奉安的后背移到棚顶的帆布上。
“那个画衣服的人,已经不在奉天了。”
慕奉安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棚子外面,沈铮蹲在门口侧面的雪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雪面上划着看不懂的线条。看到慕奉安出来,他把枯枝扔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目光越过慕奉安的肩膀看了一眼工具棚里面,然后收回来。
“比我想象的快。”
沈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怎么办。”
慕奉安从工具棚门口走开两步,站到跑道东侧的空地上。晨光从东面的地平线方向照过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照得发亮。第三段基底那边,陈大柱带着人已经在干活了,铁锹铲料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该铺的接着铺。该看的继续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铮跟在他身后约莫三步的位置。慕奉安没有转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画衣服的那个人,他不会只画一张。他手里有东西,我们必须在他把东西交出去之前找到他。”
沈铮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他看了一眼工具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跑道北面荒原的尽头。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衣领掀了一下。
慕奉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推开工具棚的帘布,站在门口。间谍还靠在木桩上,眼睛重新闭上了,嘴角的血痕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慕奉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那个画衣服的人长什么样。”
间谍没有睁眼。他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
“我没见过。”
慕奉安说:“那你见过谁。”
间谍把脸偏了一下,避开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见的是纸条。”
慕奉安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把帘布放下,转身走了。沈铮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跑道北端走去。陈大柱正带着人把第三段基底的最后一段水泥面刮平,铁锹在水泥浆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纹路。孙长河蹲在基底旁边,用一块旧布把铁锹上的泥擦干净。刘顺从帐篷方向跑过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壶嘴冒着白气。
慕奉安走到第三段基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刚浇好的水泥面。浆面灰白平整,覆盖在碎石层上,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在慢慢收干。他从靴筒里拔出钢钎,在水泥面的边缘戳了一下,钎尖入浆约莫两寸。他把钢钎拔出来,在裤腿上蹭掉浆料,插回靴筒。
“今天把这段铺完。明天开始火烧养护。”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刮平水泥面。慕奉安站在基底旁边,面朝北面。北面的荒原从跑道尽头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灰白色的雪层下面露出褐色的土皮和稀疏的枯草。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角。纸角的三个字印在他的指腹上——南满线。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沈铮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慕奉安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把工具棚那个人再看紧一天。明天送奉天,交给副官。”
沈铮说了一声好。他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子。慕奉安继续往帐篷方向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跑道的灰白色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第三段基底,在荒原上像一条被拉直的带子。带子的尽头,陈大柱带着人还在水泥面上刮平,铁锹划过浆面的声音很轻,被北风吹散了。
他掀开帐篷帘布,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