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屋回来之后，慕奉安没有回帐篷。他站在跑道西侧的雪地上，面朝东面看了一会儿。天色还早，日头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荒原上的积雪照得发白。第三段基底那边传来铁锹铲料的声响，陈大柱带着人在继续铺水泥。他听了一会儿，转身朝跑道东侧走过去。
跑道东侧是一片比西侧更开阔的平地，枯草长得更矮，雪层被风刮得薄，很多地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皮。慕奉安走到距离跑道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朝四周扫了一圈。东面的地平线很平，只在极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冠被风吹得偏向南面。从跑道往东，没有任何遮挡，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雪层下面的土冻得很实，踩上去不会陷下去，适合存放重物。他站起来，走回跑道南端的水泥堆旁边，从地上捡起那截从报废场带来的断轨。断轨约莫一尺半长，是之前试射炮弹时从靶标上崩下来的废料，断口处参差，表面还留着弹片削过的痕迹。他把断轨扛在肩上，又拎起半袋没用完的水泥，走回跑道东侧那片平地上。
他把断轨放在地上，又把半袋水泥靠在断轨旁边。然后他从旁边抓了几把枯草，象征性地盖在断轨和水泥袋上面，草叶盖住了大部分铁面，但断轨的两端和水泥袋的袋口还露在外面，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匆忙遮盖过，但没遮严实。他又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觉得位置和角度都合适，转身走回跑道方向。
慕奉安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两遍。第一遍从跑道方向走到废料堆旁边，第二遍走回去。每一遍都踩在固定的步点上，让脚印连成一条清晰的来路。他又在废料堆旁边来回走了两趟，加了几对脚印在周围，像是有人在这里蹲过、搬过东西。脚印的深浅不一，有两处他故意踩得深一些，留下明显的脚掌和脚跟的凹陷。
做完这些，他走回帐篷方向。沈铮正从第三段基底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冷掉的干饼，边走边啃。慕奉安在帐篷门口拦住他。
“今晚不挖了。所有人分成三组。”
沈铮把嘴里的干饼咽下去，看着他。
“蹲哪儿。”
慕奉安朝跑道东侧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废料堆的南、北、西三面各蹲一组。南面那组你带，蹲在矮草后面的土埂下面。北面那组让陈大柱带。西面靠近跑道方向我盯着。”
沈铮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干净。他转身去叫人。十二个学员被分成三组，每组四个人。陈大柱带北面那组，孙长河带南面那组，沈铮自己带西面那组，刘顺跟着沈铮。慕奉安独自在跑道西侧的高处瞭望。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吃完了晚饭。饭是刘顺在帐篷外面架锅煮的，热水泡干饼，就着几块咸菜。天黑之后，风从北面吹过来，比白天大了不少，枯草贴在地上被吹得沙沙响。月亮被云层完全遮住了，荒原上漆黑一片，只有跑道水泥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沈铮带着三个人蹲在废料堆南面的土埂下面。土埂不高，约莫到膝盖，上面覆着一层雪，蹲在后面刚好能挡住半个身子。他们的位置距离废料堆约莫十五步，能看清断轨和水泥袋的轮廓。陈大柱那组在北面约二十步的位置，孙长河在更远的南面。慕奉安在跑道西侧的高处，距离废料堆约莫四十步，视野能覆盖整个东侧平地。
夜里的北满很冷。风从荒原尽头持续不断地灌过来，把每个人的衣领和袖口都吹透了。蹲在土埂后面的人不能活动，只能把棉袄裹紧，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沈铮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每隔一会儿就侧头听一下周围的动静。荒原上除了风声，偶尔能听到远处有夜鸟的叫声，很短，叫一声就停了。
约莫到了凌晨两点，废料堆的方向传来了一点动静。
沈铮先听到的是脚踩在雪面上的声响。很轻，像是踩雪的人刻意压住了重心，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北满的雪层在夜里冻得发脆，踩上去无论怎么轻都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声响从东北方向的矮树丛方向传来，一步一步朝废料堆靠近。
沈铮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旁边蹲着的三个人也听到了动静，有人微微抬了一下头，被沈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又低下去。
黑影从矮树丛里钻出来。
那个人贴地移动，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在雪面上爬行。他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再继续。从矮树丛到废料堆之间的那段距离，他爬了将近半刻钟。到了废料堆旁边，他停了一下，侧着头听了一圈周围的动静，然后伸出右手去翻那截断轨。
他的手指碰到断轨表面的时候，沈铮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声呼哨。
哨声在夜色里很尖，很短，像是从地底下弹出来的。黑影从废料堆旁边弹起来，转身朝矮树丛方向跑。他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约莫二十步。北面和南面的两组人同时从土埂后面起身，朝废料堆方向合围。陈大柱从北面冲过来，孙长河从南面截住去路。
黑影发现三面被围，转身朝西面跑。西面是跑道的方向，也是慕奉安所在的位置。他跑了约莫七八步，被从侧面扑上来的沈铮撞中了腰肋。两个人同时倒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沈铮用右膝压住对方的大腿，左手把对方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右肘抵住对方的后颈。
黑影挣扎了两下，脸埋在雪里，呼吸急促。他的右手被沈铮拧在背后，手指还在雪地上抓了两下，抓出几道浅沟。
慕奉安从跑道西侧走过来，蹲在两人旁边。他伸手把对方的脸从雪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对方的脸是生面孔，约莫二十出头，颧骨很高，嘴唇冻得发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袄面很旧，肘部有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袄子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衬衣。慕奉安的视线从领口往下移，停在胸口的位置。灰色短袄的胸口缝着一颗扣子，扣子是用白线缝的，针脚很粗，缝法跟讲武堂学员制服上的扣子一模一样。
慕奉安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回对方的脸上。
“你穿的谁的衣服。”
对方不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两侧扯着。慕奉安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痕，从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了一点，在雪面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沈铮把对方的手腕又拧紧了一分。
“老师，他嘴在动。”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嘴。嘴唇抿着，但嘴角在微微抽动，牙齿咬住了下唇的内侧，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别动他。等天亮再说。”
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铮。
“把他嘴里的东西掏干净。别让他咬舌。”
沈铮松开对方的左手腕，用右手去掰他的下巴。对方的牙关咬得很紧，沈铮用拇指抵住他的下颌角，用力往下压。对方的下巴被撬开了一条缝，沈铮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小块被咬烂的布片。他把布片从对方嘴里掏出来，扔在雪地上。布片已经被血浸透了，在雪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慕奉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沈铮把布片掏出来。他的目光从布片移到对方的脸上，又从对方的脸移到胸口那颗白线缝的扣子上。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带回去。捆在工具棚里。明天再审。”
陈大柱和孙长河从两侧走过来，把那个人的胳膊从背后捆住。沈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血。几个人押着俘虏往帐篷方向走，脚步声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一连串咯吱声。
慕奉安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木屋灰堆里翻出来的纸角，还有那封奉天发来的电报。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折痕对着折痕。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纸面，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夜色浓稠，帐篷方向的灯光在荒原上投出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北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刚才搏斗时踩乱的雪面渐渐抚平了一部分。废料堆旁边那截断轨和半袋水泥还留在原处，草叶被踩塌了，水泥袋的口子被翻动过，露出里面结成硬块的水泥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