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慕奉安把十二个学员分成了四组,每组三个人,沿着跑道四周散开,清理前些天留下的车辙和脚印。陈大柱带一组往南去官道岔口的方向,孙长河带一组往东面土路清理,刘顺带一组在跑道东西两侧扫尾。慕奉安自己带沈铮往西面走,从跑道南端出发,沿着西侧那条运水泥的临时土路一路往北扫过去。
西面的荒原比东面更空旷,枯草矮矮的贴着地面,雪层比别处厚一些,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慕奉安走在前面,手里拖着一捆从帐篷边上带来的枯枝,枝杈散开拖在雪地上,把车辙和脚印抹成一片模糊的痕迹。沈铮跟在他身后约莫十步远的位置,手里也拖着一捆枯枝,负责把慕奉安拖过的地方再补一遍。
扫到跑道西侧偏北约莫两里的位置时,慕奉安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的枯枝拖把停在雪地上。前方的雪面跟身后被拖过的地面不一样——没有被树枝拖过的乱纹,也没有被风吹散的碎雪,雪面很平,很完整。但在这片完整的雪面上,有一串脚印从西面延伸过来,朝北偏东的方向走去。
慕奉安蹲下来。
他把枯枝放在旁边,凑近脚印看了几息。脚印的轮廓很清晰,靴底的纹路印在雪面上,纹路很密,每只脚印的前掌都有一道横向的加强筋印,脚跟处有一个圆形的小凹陷。脚印的尺码比他的脚大了将近两指,步幅也比学员中步子最大的陈大柱宽出半个脚掌的长度。五个一组,间距均匀。
沈铮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
“是谁的。”
慕奉安伸手比了一下脚印的深度。他的手掌按在雪面上,手指贴住脚印的边缘,指尖往下一探,雪层从表面到脚印底部约莫两寸深。他又比了一下脚印的间距,用自己的步子量了两步,然后站起来。
“不是我们的。”
沈铮也蹲下来看了一眼。他伸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的雪,雪粒被压得很实,边缘没有塌散,说明这串脚印踩下去的时间还不长。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雪粒搓掉。
“往哪边去了。”
慕奉安朝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脚印从西面来,朝北偏东方向走,踩过了荒原上那片矮灌木丛之后继续朝北,在灌木丛的另一端拐向了东面。
“北偏东。穿灌木丛,朝东拐了。”
他没有等沈铮开口,迈步走上了脚印旁边的雪面。他的步子放得很轻,没有踩在脚印上,也没有离得太近,跟脚印之间保持着约莫一尺的距离。沈铮跟在他身后,同样控制着脚步,两个人沿着脚印的边缘一路往北追踪。
脚印穿过矮灌木丛之后朝东拐去,在灌木丛的东侧边缘,脚印的步幅变短了,比之前的步子窄了将近一指。慕奉安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变化。步幅变短说明那个人在拐弯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或者改变了方向。他站起来,朝东面继续追踪。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脚印在一座木屋前面消失了。
木屋不大,约莫三步见方,建在一片矮丘的南坡上。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半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墙板是用粗木条拼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有些地方的泥巴已经剥落了,露出木板原来的颜色。门板虚掩着,从门框上垂下来一根细绳,绳头在风里来回晃荡。木屋的窗户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方洞,没有窗框,也没有遮风的板子,洞口用一块破麻布半搭着。
慕奉安在木屋外面停了约莫十息。他的右手从靴筒里拔出那根钢钎,握在手里,左手抬起来朝沈铮示意——让他停在门板侧面的位置。沈铮往门板旁边挪了两步,背靠着木屋的墙板,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
慕奉安用钢钎的尖头挑住门板的上缘,轻轻往上一抬。门板从门框上脱开,向内转了一个角度,露出里面的空间。他把门板挑开约莫一尺宽,侧身站在门外,目光扫过木屋内部。
木屋里面只有三步见方。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被踩得扁平,贴在泥地上。靠墙的位置有一块被烟熏黑的石头围成的火盆,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冷却了,灰堆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细灰,被风吹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灰堆边缘的地面上,半截烟头的滤嘴露在外面。
慕奉安侧身走进木屋,蹲在火盆旁边。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那个烟头滤嘴从灰堆边缘捡起来。滤嘴是白色的,纸质已经泛黄,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看了一眼,滤嘴上的字是日文。
他把烟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烧过的部分还留着一点焦黑,但没有完全烧尽。他把烟头放在火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伸手探了一下灰堆的余温。他的手指从灰堆表面往下插了两寸,灰烬底部的温度跟周围的空气不一样,还有些潮,带着一点温热,像是熄灭不太久。
沈铮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盆和干草。
“他们在这儿待了一晚。”
慕奉安把手从灰堆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干净。
“至少一晚。”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木屋的窗户。窗户朝南,正对着南面的荒原。从木屋的窗户看出去,荒原的地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在极远处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在荒原中间——那是他们正在铺的跑道。跑道从木屋窗户的视角看过去,直线距离约莫两里,能看到跑道南端的起点和北端未完工的第三段基底。
沈铮走到窗户旁边,朝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他们在等什么。”
慕奉安站在窗户前面,面朝南面的跑道方向。他没有马上回答。风从窗洞外面灌进来,把搭在窗口的破麻布吹得往屋里翻了一下。他把钢钎从手里松开,靠在墙边。
“等人来。等我们的人来。”
沈铮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冷却的灰烬和烟头。他张嘴想说什么,慕奉安已经转身走回了火盆旁边。他蹲下来,把钢钎的尖头插进灰堆里,把整堆灰烬从底部往上翻了一遍。
灰烬被他翻得扬起来,细灰在木屋里面散开。他继续翻,钢钎的尖头从灰堆最底层挑起一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角。纸角只有拇指大小,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中间残留着三个墨笔写的字。字迹是竖写的,笔画很细,但还能辨认出来——南满线。
慕奉安把纸角从灰堆里捡出来,放在手掌上。他用拇指把纸角压平,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字迹很工整,墨色是黑的,纸的质地比一般的草纸细一些。他把纸角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板还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户朝南,窗洞外面的荒原从脚下延伸到跑道,跑道从南端的起点延伸到北端的第三段基底,在第三段基底的旁边,有四个隐约的人影正在火堆旁边干活。陈大柱带着人在那里继续铺第三段。
慕奉安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木屋。
“回营地。”
沈铮跟在他身后走出木屋。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避开那串脚印,踩着旁边的雪面,一路朝南。走到矮灌木丛边缘的时候,慕奉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屋。木屋的轮廓在荒原上越来越小,塌了半边的屋顶和灰暗的墙板在雪地的背景里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角,拇指按在纸面上,把折痕压平。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南走。沈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踩着同一片雪面,脚印在身后连成了一条线。
走到跑道西侧的时候,陈大柱从第三段基底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锹。他跑到慕奉安面前说第三段的料浆已经拌好了,问什么时候浇。
慕奉安看了一眼第三段的方向,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西面木屋的方向。
“浇。今天浇完。晚上接着烧火。”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第三段去了。慕奉安站在跑道西侧,面朝北面,目光落在荒原的尽头。风从北面持续不断地吹过来,把他衣角掀起来。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再次摸到了那张纸角,这一次他没有按折痕,只是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