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跑道凝固成功之后，慕奉安把全部学员分成了两组。一组由沈铮带着，继续在第一段跑道北端开挖第二段的基底。另一组由陈大柱带着，去荒原上收集枯枝和干草，储备下一轮火烧冻土的燃料。孙长河和刘顺跟着慕奉安留在第一段跑道上，做水泥配比的调整试验。
慕奉安蹲在第一段跑道末端，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配比的纸。纸上的数字是他这些天反复记录下来的——第一段用了多少碎石、多少水泥、多少黄沙、多少水，搅拌了多长时间，浇灌时的气温是多少，凝固期间烧了几次火。他把这些数字逐条对比了一遍，然后用铅笔把其中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组新的数字。
碎石多加一成。黄沙少半成。水用热的，不用冷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正在拌料的沈铮旁边。沈铮带着人把碎石和水泥按旧配比倒进拌料槽里，正准备加水搅拌。慕奉安拦住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纸，把新的配比念了一遍。沈铮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让学员把已经倒进槽里的碎石铲出来一部分，重新按新比例配。
拌好的料用热水冲开，倒在新挖的基底上。料浆的颜色比第一段偏深，灰褐色，比第一段的灰白色沉了一截。老周蹲在基底旁边，看着料浆沿着碎石缝隙往下渗的速度。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蘸了一下料浆表面，拇指捻了捻，看浆料的稠度。
“这次的浆比上次顺。”
他说完把手在工装裤腿上蹭干净，站起来往门卫房的方向走了。慕奉安站在基底边缘，看着料浆慢慢渗进碎石层，表面形成了一层平滑的浆面。他让学员把厚草帘盖上去，四周用石头压住帘边。当天夜里，他带人在基底两侧烧了第一轮火。火烧得不猛，只保持地面温热，不让火苗窜起来。每隔两小时添一次柴，一整夜没有断。
第四天，水泥面开始初凝。慕奉安蹲在草帘旁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表面，浆面灰白平整，没有裂纹。他把草帘重新盖好，压上石头。第五天，草帘掀开。
水泥面完全凝固了。沈铮第一个走上去，用脚踩了踩。他踩了三下，又换了几个位置踩了几下，脚下传来的声音很实，没有空腔的回响。他从第一段末端往北走到第二段末端，每一步落地都稳稳的。走到末端之后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铁锤，在水泥面边缘敲了一角。锤头敲下去，边缘只掉了一粒渣，渣粒比米粒还小。他又敲了一下，掉了一粒，同样大小。
沈铮站起来，把铁锤放回工具箱。
慕奉安走上第二段跑道，从南端第一段接头处起步，一步一步往北走。他的脚步不快，每走一步都停一下，用脚掌感受水泥面传来的反馈。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接头处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但接缝两侧的高度齐平，没有错台。他继续往北走，走到第二段末端，全程约莫一百五十步，脚下传来的声音从空到实，没有一处松动或空鼓。
他停在第二段末端，转过身，面朝南面。整条跑道从南端一直延伸到脚下，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条被拉直的带子铺在荒原上。
“以后全部用这个配比。”
沈铮站在他旁边，把这句话记下来。他转身走回第一段末端，让学员开始铺第三段。陈大柱带着人把新配比的水泥和碎石搬到第三段基底旁边，开始按新配方搅拌。孙长河把第三段的火烧计划重新排了一遍，把夜班的人数和轮换时间都写在纸上，贴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
学员开始铺第三段的时候，有人哼了一声调子。是一首东北的小调，调子很慢，带着一点拖腔，在荒原上听起来有些空旷。另一个人跟着哼了两句，嗓门不大，但调子跟得准。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停下来。但沈铮注意到，第三段的铺装速度比第一段快了将近一倍。第一段用了将近二十天，第二段从开挖基底到凝固成型只用了不到十天。
沈铮走到慕奉安旁边。
“你看到了。”
慕奉安站在第二段跑道的末端，面朝北面。他的目光落在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的地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灰白色的雪层下面露出褐色的土皮和稀疏的枯草。太阳在他背后，把影子拉长投在冻土上，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第三段基底旁边。
“看到了。”
沈铮从裤兜里掏出一封电报，递过来。电报的封口已经拆开了，纸面有些皱，像是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慕奉安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
电报是从奉天发来的，副官转过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奉天暗线报：近日有不明身份者沿奉天至北满方向活动，已越过铁岭，继续北进。
慕奉安把电报看完，把纸折了两折，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折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铮问：“谁发的。”
慕奉安把目光从北面的地平线上收回来。
“奉天那边传来的。有人往北边看了。”
沈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日本人？”
慕奉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谁。但往北看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去找矿的，一种是去找人的。”
沈铮把手插回裤兜里，目光落在第三段基底的方向。陈大柱正带着人在那里拌料，铁锹铲碎石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那怎么办。”
慕奉安从第二段跑道末端往回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接头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面，接缝处平整无缝，两段跑道之间没有高差。
“第三段放慢两天。先做一件事。”
沈铮看着他。
“把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车辙印和脚印全部清理干净。卡车来的那条土路，从官道拐进来的岔口开始，一直到跑道南端，车辙印全部扫平。人走的脚印也扫掉。用枯枝拖，拖完撒一层薄雪。”
沈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准备叫人。
慕奉安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三公里。少一步都不行。”
沈铮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站在跑道接头处，面朝南面，目光落在从官道方向延伸过来的那条土路上。土路上有两道清晰的车辙印，是运水泥和碎石的卡车留下的，从官道岔口一直通到跑道南端。
沈铮说：“你怕他们找到这儿。”
慕奉安把目光从土路上收回来，看着沈铮。
“不是怕。是他们还没确定位置。”
沈铮没有再说别的。他快步走向帐篷方向，把陈大柱和孙长河从第三段基底旁边叫出来，带着几个人往土路南端去了。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的地平线吞掉了。
慕奉安一个人站在第二段跑道的末端。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跑道两侧土垄上的碎渣吹得贴着地面滚动。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电报，拇指按在纸面上，把折痕压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暮色从东面漫上来，把整条跑道染成了灰蓝色。第三段基底旁边还亮着一堆火，火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跳动着，映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拉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