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冻土持续了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里，十二个学员分三班倒在跑道中线上轮流转，白天用铁锹挖，晚上用枯枝烧。柴不够了就往外扩，从方圆两百步扩到五百步，再从五百步扩到一里地。荒原上的枯枝被捡光了，学员们开始拆那些被风吹倒的枯树，用铁锤把树干砸断，拖回跑道边上码成柴垛。火烧过的地面软一层挖一层，挖出来的湿泥堆在跑道两侧，堆成了两条长长的土垄。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第一条跑道的基底终于挖到了设计深度——一尺半。
慕奉安用老周给的那卷皮尺沿着基底从头量到尾。皮尺拉直之后，他蹲在基底边缘看了一眼刻度，又站起来扫了一眼整条基底的平直程度。基底从北端到南端，长约莫三百步，宽度约莫二十步。沟底没有积水，挖出来的土都堆在两侧，底部的冻土层被火烧透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不再打滑。
水泥和碎石是从奉天运来的。老周在奉天凑了三卡车，分两批运到北满。第一批运了二十袋水泥和五车碎石，第二批隔了五天运了同样数量。卡车只能开到荒原边缘的土路上，剩下的路要靠人力搬。十二个学员排成一排，从土路到跑道基底之间接力，水泥袋和碎石筐在手上传了将近两里地。有人肩膀被水泥袋磨破了皮，有人手指被碎石划出了口子，但没有人停下来。
慕奉安站在基底边上指挥卸料。水泥袋码在基底南端，碎石堆在基底两侧，每一堆之间隔着约莫十步。他让沈铮带人先把基底底部夯实了一遍，用铁锤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又用铁锹把底部的浮土铲平。然后他让学员把碎石铺在基底底部，铺了约莫三寸厚的一层。碎石铺完之后，他把水泥袋拆开，倒进用铁皮卷成的拌料槽里，加水搅拌。
第一遍水泥拌得很稠。慕奉安让学员把水泥浆浇在碎石层上，用木板刮平。水泥浆在碎石缝隙里渗下去，表面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浆面。浇完之后，他在水泥面上盖了一层薄草帘，防止表面被风吹干裂得太快。
三天后，慕奉安走到第一段水泥面旁边，蹲下来看。
水泥面已经完全凝固了。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中间向两侧延伸，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他用手指抠了一下裂口的边缘，水泥碎成渣掉下来，露出底下没有完全结合的碎石层。他又换了一个位置抠了一下，同样碎成渣。
慕奉安蹲在水泥面旁边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十二个学员站在他身后，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有人看着远处荒原的地平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水泥面上的碎渣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南滚。
“砸掉。重铺。”
慕奉安说完站起来，走到基底南端去查看剩下的水泥和碎石。他身后没有人动。十二个人站在原地，有人把铁锹拄在地上，有人把锤子扛在肩上，谁都没有迈步。
沈铮从队列里走出来。他走到第一段水泥面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锤，对准水泥面中央砸下了第一锤。水泥面被砸出一道裂缝，碎块从裂缝两侧崩开。他又砸了第二锤、第三锤。碎块越崩越多，露出底下的碎石层。陈大柱跟上来，抡起铁锤砸在沈铮旁边。孙长河也上来了，用铁锹铲起碎块往基底外面扔。其他人陆陆续续跟上来，铁锤和铁锹的声响在荒原上传开。
第一段水泥面被全部砸碎，碎块清理到基底两侧的土垄上。慕奉安让学员把基底底部的碎石层重新翻松，掺了一倍的碎石进去，搅拌时间延长了一倍。水泥浆这次拌得比上次稀一些，浇在碎石层上之后渗得更深。铺完之后，他在水泥面上盖了一层厚草帘，四周用石头压住帘边。
五天后，草帘掀开。
水泥面比上次平整了一些，但裂纹还是出现了。这次裂纹从两端向中间延伸，像树枝分叉一样密布在整段水泥面上。最宽的地方虽然只有一指，但裂纹的密度比上次高了一倍。慕奉安蹲下来看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土都没拍。
一个学员把铁锹摔在地上。
“不管用。这地就是不长东西。”
铁锹摔在碎石层上，锹头弹了一下，锹柄翘起来。慕奉安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学员站在基底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胸口还在起伏。他旁边的几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谁也没说话。
“你摔完自己去把铁锹捡起来。”
慕奉安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个学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约莫十息，他弯下腰，把铁锹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锹头朝下拄着地。
慕奉安收回目光，走到基底南端。他让学员把剩下的水泥全部搬过来，又让沈铮带人去荒原上架四口大锅。锅是之前从奉天拉过来的，原本是给学员做饭用的，铁锅口径约莫两尺，四口锅架在跑道两侧，相隔约莫五十步。
当天夜里，慕奉安让学员在四口锅里烧热水。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一片白雾。他把水泥倒进拌料槽里，用热水搅拌。热水拌出来的水泥浆温度比冷水拌的高了将近一倍，浆面冒着热气，浇在碎石层上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他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泥浆的温度，温热的，不烫手，但比周围空气暖了很多。
水泥浆浇上去之后，慕奉安让学员每隔两小时烧一次火，保持基底附近的地面温度。火烧在基底两侧的土垄上，热气从土垄渗进基底底部，再从碎石缝隙里往上冒。每次烧完火之后，学员们在水泥面上重新盖好厚草帘，四周压上石头。夜里的北风吹得草帘边角啪啪响，但火堆一直没有熄。
七天之后，草帘掀开。
水泥面灰白平整，裂纹只有发丝那么细，几乎看不到。慕奉安用钢钎在水泥面上戳了三下，钎尖每次落下去都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白点，没有崩渣，没有裂纹扩展。他把钢钎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掌上掂了一下，然后插回靴筒。
“行了。”
十二个学员围在水泥面旁边，有人蹲下来用手掌摸水泥面，有人用脚踩了踩。沈铮走到水泥面中央，蹲下来用手指顺着表面滑过去，指尖没有碰到任何明显的裂纹。他站起来，朝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当天下午，老周从奉天赶来了。
他是坐一辆运煤的卡车过来的，车斗里还装着两袋水泥和一卷皮尺。他从车斗里跳下来的时候，右手腕上还缠着一条旧布条，是之前敲铁板时磨破皮的那处。他走到跑道边缘蹲下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烟袋，用烟袋锅在水泥面上敲了两下。
烟袋锅敲在水泥面上，声音很实，没有空腔的回响。他又敲了两下，换了两个位置，声音一致。他站起来，沿着跑道边缘往北走了二十多步，每一步踩在水泥面上，脚下传来的声音都是实心的。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掌按了一下水泥面，又用烟袋锅敲了一下边缘。
他站起来，把烟袋叼在嘴里。
“这条跑道只能起降中型机。重型机落地就陷。”
慕奉安走到他旁边。
“中型就够了。”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偏着头看了他一眼。
“中型你装多少东西你自己掂量。”
慕奉安没有接话。他看着跑道往北延伸的方向，三百步的跑道在荒原上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脚下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跑道两侧的土垄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层黑色的薄壳。
老周把烟袋叼回嘴里，转身往卡车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慕奉安。
“第二段跑道不急着铺。你先给我找个能把飞机拆了装进来的地方。”
慕奉安把目光从跑道尽头收回来。
“棚子已经在搭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插回腰间的布袋里。他走到卡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的时候朝司机点了一下头。卡车发动引擎，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奉天方向驶去。车尾的灯光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的地平线吞掉了。
慕奉安站在跑道南端，面朝北面。跑道的水泥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从脚下往北延伸，笔直地插进荒原深处。北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把水泥面上残留的碎渣吹得贴着地面滚动。
沈铮从跑道北端走回来，走到慕奉安旁边站定。
“老师，棚子搭在哪儿。”
慕奉安转过身，面朝东面。跑道的东侧约莫两百步的位置，有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地，地面上没有积水，风吹过来的时候比跑道附近小一些。他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
“那儿。棚子搭在那儿，离跑道近，又不挡风。”
沈铮点了一下头，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两个人沿着跑道往南走，暮色越来越深，水泥面的灰白色渐渐融进了荒原的暗色里。远处帐篷方向亮起了一盏灯，灯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