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定了定神,开始打量这间石室。先前信息如洪流般涌来,他根本无暇细看。此刻才发现,石壁表面异常平整,密密匝匝地镌刻着某种暗蓝色的纹路,如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幽冷的微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咒文。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神衍宗的前辈,当年是如何设计出这方天地的?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深究无益。他背靠着石壁坐下,缓缓闭上了眼。
玄诚道祖最后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回宗门之后,不要急着筑基……”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若他毫无征兆地突然突破,免不了被暗处那些眼睛盯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况且玉佩的气息已经泄露,噬生魔庭的人恐怕已经在暗中追查。他需要一枚最普通的筑基丹作为掩护——万象筑基丹不能直接吞服,它只能被“替换”进去。他需要低调发育。
所以接下来的路很清晰:回宗门,去庶务堂问一问筑基丹的价格。若太贵,找师尊求个赏赐;若师尊也爱莫能助,那就老老实实做任务攒灵石。但他不能拖——这枚丹药在手一天,危险便多一分。
他又想起了师兄师姐。从被迫分开到现在,已过去了数个时辰,他们是否平安?待会出了洞穴,他想亲眼确认一下。
杂念理清,他睁开了眼。在木鳞亲和的持续修复下,他的状态早已恢复。他站起身来,取出化魔丹服下。一瞬间,暗灰色的气雾自毛孔中渗出,如茧般裹住全身,片刻之后,人已彻底改换了面目。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股陌生的撕扯感便降临了。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外拽去,天旋地转,视线在无尽的黑暗中翻搅。等他从眩晕中缓过来,后背已经重重地砸在了洞穴外的荒地上。他缓慢站起来,踉跄了半步,单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各宗门的弟子散落各处,姿势各异——有人面朝下趴着,有人侧躺着,有人撑着地面刚坐起来,表情还没从眩晕里回过神。
陆尘站起身,开始四处张望。他先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炼,正撑着地面缓慢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有伤,但确实站起来了。然后他开始找苏铃,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倒在地上的人、坐着的人、正在站起来的人。
然后他在大约百米开外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身形、衣袍的颜色,像她。但他无法确认,距离太远,神识探测不到,他也看不清脸。他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安静地俯在碎石之间,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犹豫,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目光一直锁在那一处。
“有魔族的人!”
天剑宗弟子突然喊道。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沈炼也看到了他,看到那道灰袍身影正朝前方跑去,目光顺着灰袍身影前行的方向定睛一看——突然瞪大眼睛。
仿佛是苏铃。
“他的目标是苏铃!”沈炼骤然警觉。
他随即起身,也往那道趴着的轮廓跑去,掌心赤芒亮起,一道火球脱手而出,往灰袍身影打去。陆尘往前一跃,火球扑空,落在他身后的荒地上炸开一团碎石和烟雾。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方熟悉的人影跑去,边跑边用神识探测。
距离约莫六十米。陆尘神识探到了——是苏铃。气息还在,呼吸浅但平稳。
活着。
确认之后他没有再往前走,手指按在衣襟内侧那枚传送符上,灵力灌入,一道蓝光从符纸表面蔓延出来,几息之内裹住他的全身。
他消失了。
沈炼的第二道火球追到那团蓝光的位置,只扑了一团正在消散的光芒。
他没有追,转而继续跑向那个躺着的轮廓,跑过去一看,果然是苏铃。沈炼蹲下把她从地上托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
“苏铃,醒一醒。”
苏铃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目光是涣散的,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沈炼没有听清,然后眼睛又闭了回去。
此时,江小鱼已经走过来了,蹲在沈炼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枚泛着黄色光泽的丹药递过去,通体透亮,像是一块凝固在圆润外壳里的暖光。
“你让她服下。”
沈炼的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他知道那是什么——黄品回阳丹,对外伤和经脉损伤有快速恢复作用,在中域至少值五百灵晶券,有时候还有价无市。他没有接。
江小鱼看沈炼没反应,便说道:“我们在洞穴深处击杀十只金甲鳞兽后,在他们看护的密室里意外收获了三枚。这可不是在中域买的,我可没那么多灵晶券。”
他把丹药放在沈炼手边,然后站起来。
“她身受重伤,尽快给她服下。”
说完就走了。
沈炼看着那枚丹药,托开苏铃的下颌让她服下。丹药入口之后化得很快,她的呼吸深了一些,脸上的血色也在慢慢回升,但没有醒过来。沈炼把她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开始清点人数。
火云宗这次一共十二个人进去。在洞穴里面的时候,那枚契机玉牌被禁制封锁着,他什么都感知不到。现在已经出来了,禁制已解,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契机玉牌低头看了一眼——十二道气息里有两道已经彻底暗了。
赵小川和钱大壮的气息暗了。
他把那枚玉牌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十个人活着。
他环顾一圈,拼命寻找赵小川和钱大壮,没有找到。
沈炼低头沉默,懊悔,愧疚涌上心头,莫约过了二十息,沈炼便似乎下定某种决定,开始寻找其他同门弟子,一个个的搀扶,直到把受伤的同门他们聚在一起,分发回春散,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在场的一共九个人。
然后他愣住了——九个人里没有陆尘。
他停下来又看了一圈。苏铃还在后面靠着石头,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每一个弟子,都是熟面孔,但陆尘不在其中。他停顿了一下,再次摸出那枚契机玉牌——十二道气息里有两道已经暗了,但属于陆尘的那一道依然是亮的。
属于陆尘的气息还在,但人不在。
他把玉牌收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陆尘,你在哪里?”
玉简那边没有回音。
他又发了一次:“陆尘,回话。”
依然没有回音。
他握着玉简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玉简的回音,但玉简始终没有亮过。
沈炼见没有回应,随即挨个问同门弟子他们分散后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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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门那边,石敢当正蹲在几名受伤的弟子中间分发回春散,动作很快,接过来的人直接服了,没有多余的话。发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一个弟子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师兄,你那枚地骨丹……真的能帮你筑基?”
石敢当声音没有压低,周围几个宗门的人都听得到:“我在另外一个石室里击杀了一头金甲鳞兽,在它护着的密室里找到一枚地骨丹,地品,专治体修根基不稳。你现在炼气期4层可能感受不到,到了我这层次就知道,体修的根基越到后面越难补,这枚丹药至少帮我省了三年的苦修。”
他说完把石盒收进怀里拍了拍。
“地品丹药,没那么容易拿。”
说完他走向苏铃,确认苏铃已经慢慢苏醒,丢给沈炼一个储物袋,说道:“里面有我们宗门的锁气丹,防止修为流失的,给苏铃妹子吃一颗,剩下的你们宗门分了吧。”
然后转身对重岳门的人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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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剑宗那边,一个弟子正在整理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把泛着青色光泽的草药——叶片细长,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反光。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压坏,扎紧放回储物袋里,对着师兄高兴地说道:“林师兄,这次真是来对了!以前金灵草要么去金脉裂谷那边冒着被偷袭的风险采,要么去中域花大价钱买。这次在洞穴里找到这么大一片,太赚了!”
他边上的同门附和道:“你采药那会不是差点被两个炼气期5层的土猪兽杀死,那会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早知道就不来了!”
“跟你说,我后来不是掉进去一个隧道吗?在隧道底下洞穴,我这次还偶得一枚黄品丹药,我总算可以突破炼气6层了。”
“黄品丹药,可以直接突破2层!你也运气太好了!”
林玄站在前面,听着后面同门的对话,又看了看自己储物袋的收获,满意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走了。”
天剑宗的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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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殿的人显然收获没有预想的那么多。或许机缘不佳,全宗门十四个人,没有一个获得地品丹药。
听到石敢当说他获得地品丹药,一个弟子走到领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兰师兄,我们要不要把石敢当的地品丹药抢过来?我们还有一张黄品的毒爆符篆没有用,对付2个炼气期6层足够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领队兰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把袋口系紧:“这次我们拿到的东西也不少,虽然没有地品丹药,但黄品丹药不少,不差那一枚。”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先回宗门复命。”
青华殿的人没有多留,御剑离开了。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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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派的人站得比较散。江小鱼分发完手中的回春散后,把空瓶收回储物袋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动作不算慢,但落座的那一瞬间,肩膀还是轻轻抽了一下——左肩到手臂那一片,牵扯的时候还在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他回想起在洞穴深处的那个场景——石门后面,十只炼气期5层的金甲鳞兽同时扑过来,他以为那次要交代在里面了。如果不是苏月蓉给他的那枚黄品冰咒符替他击杀这些金甲鳞兽,他现在可能已经埋在那间密室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火云宗的方向,看到沈炼正蹲在苏铃旁边,苏铃已经醒了,仿佛正在跟沈炼说着什么,精力似乎不错。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黄品回阳丹果然名不虚传。”江小鱼暗暗道。
还好她还活着,不然他回去之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月蓉。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这趟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至少没有把事情做砸。
然后他不再想了,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宗门弟子说了一句:“走了。”
沧浪派的人陆续起身,跟着他御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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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怎么不在?”苏铃醒来后,没有看到陆尘身影,急迫地问道。
“师弟生机还在,而且气息很强,可能当时我们分开,他被传送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且他炼气期6层,想必没事。”沈炼说道,“我已经给他传讯,相信他会给我们回复的。”
沈炼说完,转头面向同门大声说道:“火云宗弟子听令,今日之事我等回去后必跟宗主汇报,今日之仇来日必报,我们回宗!”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其他同门同声应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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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暗金洞穴,4公里外】
徐闻【结丹期5层】展开神识,覆盖方圆5公里的范围,注视着洞穴外的一切。
“神衍宗的地品传送符!裂渊魔庭的贱种!有意思!”
是时候该回去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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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裂渊魔廷边境】
跟被洞穴天旋地转地甩出来不同,传送符的光芒散尽之后,陆尘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片陌生的荒野上。
他站稳身形,抬起头,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天色比他刚刚离开的暗金洞穴方向暗了许多,像是常年笼着一层薄雾,日光透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温度,只剩一种灰白色的亮度。脚下的地面是暗褐色的,干燥,裂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很久没有雨水落下来过。远处的山脊线很低,起伏平缓,被一层灰紫色的雾气笼罩着,看不清山体表面的细节。空气里没有东域那种充沛的灵气,也没有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种微微刺鼻的干燥味道,像是某种矿物在冷空气中缓慢挥发。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那些低矮的丘陵,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对灵力还完全陌生,一切都带着一种模糊的隔膜感。但这股魔气和灵气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能被皮肤触碰到的沉重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让人呼吸不自觉地变浅,意识也跟着稍微迟钝了一些。他站在原地缓了几息,等那种恍惚感退下去一些,才重新抬头看了看方向。
他没有多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御剑往东边飞去。
传讯玉简在怀里震了一下。
陆尘正在御剑,感觉到那一下震动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去摸那枚玉简。他知道那是谁在找他。
玉简又震了一下。第二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衣襟,玉简的光透过布料映出一层极淡的微光,一明一灭,像是在等他接。
他看了一眼那道光,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向东御剑——此时裂渊魔廷的边境还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现在还是魔修的样子。
如果他接了,气息会暴露,位置会暴露,而且他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不能告诉沈炼他是谁。所以他只能等。等他回到宗门,等他换回那张脸。他加快了御剑的速度,把传讯玉简的那两次震动甩在了身后。
过了四个时辰,化魔丹药效已经散去,陆尘还在御剑飞行,他飞了很久,火云宗的山脉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了。此时已经入夜了。
看到熟悉的环境,陆尘随即加速往宗门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