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前堂进了后厅,茶端上来之后,陆尘看向王勤,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县主,我来查青萝村粮食的事。你每年都送粮?”
“每年都送,从未断过。”王勤说,“头两年送粮的时候,青萝村那边还会专门派人到县里来道谢。那会儿我看着签收单,人也见到了,心里踏实。”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后来这两年,他们的人就不来了。只有签收单送回来,师爷说村里人忙,没空跑县城。我当时一忙,也没有多问。但是这一年多,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人面都不露,只有几张单子回来。”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放低了一些:“前不久我在县里的茶楼喝茶,偶然听到几个散修闲聊,说青萝村那边有妖气,村里人看着也不对劲。我当时觉得这事不能不管,就向火云宗传讯,请你们派人去查探一下。”
他抬眼看向陆尘:“昨天你们宗门的李叔用简讯联系我,告诉我情况,我才知道青萝村这两年被妖族害成了什么样。仙师,多谢你们宗门出手相助。”
陆尘点了点头:“王县主,粮食运送的事,平时谁在管?”
“师爷。”王勤说,“师爷姓刘,在县衙已经做事5年了,收税纳税、粮食出入、签收归档,都是他经手。”
“师爷人呢?”
王勤顿了一下:“他今天正好出去办事了,应该是明天回来。仙师先在县衙歇一晚,等他回来你当面问他。”
第二天中午,陆尘在后堂见到师爷时,他正在整理文书,穿着一件灰青色长衫,身形清瘦,动作麻利。他看到陆尘,笑了一下:“让仙师久等了,事情多,跑了一趟隔壁镇。”
陆尘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放出神识,只探了一下,那层刻意压制的妖气藏不住。他站了片刻,开口说:“你不是师爷。”
师爷翻文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那个笑还挂着:“仙师说笑了,我不是师爷还能是谁?”
陆尘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掌心的红光已经亮起来了。师爷在他这一步之间已经做了判断——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因为他探不到此人修为。他面皮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身形猛地向侧方滑开,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后堂的窗户冲去。陆尘使用火焰风步紧随其后,速度更快,已经截住了他的退路。师爷被迫落地,看着堵在窗户前的陆尘,知道自己走不掉了,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底气。
他没有再跑,也没有再出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
“仙师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他喘着气,定了定神,随即开口说道:“五年前……五年前我在冥渊妖朝得罪了上面的人,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才逃到璞玉县。我杀了真正的师爷,用化形术顶了他的位置,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活命……”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脚,但嘴里的话还是不停往外冒:“后来鳄蜥找到我,让我帮他截粮。他说只要让青萝村断粮,不仅不会揭露我,每年还会给我送小孩过来吃……去年那个我推了,没敢要。今年刚送来一个,现在还关在后山的山洞里,我没吃,真没敢吃……”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为了一件东西才来璞玉县的。5年前他作为冥渊妖朝的编撰整理一批旧档时,机缘巧合翻到一份密件,上头记着两段话:三百余年前族中曾受托派遣精锐追杀一名逃亡修士,此人身携非凡之物,追至西域地界,线索中断,人不知所踪。十年前至宝气息曾于南域短暂现世,锁至璞玉县一带,再查无果,线索再度中断。他当时就想,拿到这种非凡之物,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他没声张,辞了差事,跑到璞玉县一待就是5年。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这5年的蛰伏就全完了。
陆尘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孩现在在哪里?带我过去。”
师爷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点头:“在后山……后山山洞里,我这就带仙师去……”
陆尘跟着他出了县衙后门,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小路,绕过一块大石头,露出一面长满藤蔓的山壁。师爷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窄窄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里面漫出来。陆尘弯腰走进去,洞壁逐渐开阔,洞底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脚被麻绳绑着,嘴上缠着一块布条。孩子听到脚步声,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石壁,眼睛似乎已经哭肿。
“仙师您看,我确实是没有想过吃他” 师爷卑躬屈膝的说道。
陆尘蹲下身解开小孩身上的绳子,扯掉布条。孩子的手腕被勒出几道红痕,一松开就下意识地攥住了陆尘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陆尘摸了摸小孩的头,温柔的说道:“是的,是的,没事了。”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用力指了指洞口外的师爷,声音高了些,像是终于有机会说出来:“哥哥,他是头大大的黑鱼,说要等到十五月圆再吃我……他说那时候最大补……他不是不吃,他是要等时间……”
陆尘的动作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师爷一眼。师爷站在洞口,脸色灰白,迅速跪下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陆尘站起来,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半步:“原来如此。”陆尘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看了师爷一眼,发动噬生咒毒,同时掌心赤光一闪,一掌落了下去。
[检测到击杀目标:冥渊妖朝-黑鳞鲶妖(炼气期4层)]
[熔炼核心中……]
[熔炼完成。]
顿时师爷变成一条黑鳞鲶鱼,随后化成一滩粉末。
陆尘走上去触碰空中悬浮的暗绿色碎片,随即系统弹出提示:
[获得:核心碎片×1]
[核心碎片能力:水属性·化形术——消耗灵力化形成看到的活物。境界低于宿主无法识破伪装。]
[目标辐射能量已吸收:8R]
[当前累计辐射能量:18R]
洞口安静了片刻,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卷起,散在枯草丛里,像是从未存在过。陆尘蹲下身重新看了那孩子一眼:“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攥着他的袖角:“我叫小石头……住在青萝村,我娘……他们都叫她陈家媳妇……”
陆尘按了按他的头顶:“你娘在等你。我带你回去。”
陆尘抱着小石头落在青萝村村口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村头水渠边几个村民正在洗衣,听到剑风抬头,一个老妇人猛地站起来,眼睛突然瞪大,随即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了一声:“陈家媳妇——!你儿子回来了——在村口!仙师带回来的!”
陈秀从一扇半掩的木门里冲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衣,头发散着没来得及梳,脚上踩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稳住之后朝村口跑过来:“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
她跑近了才看清小石头,整个人猛地停住了,然后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说话。小石头被她搂得喘不上气,但也没有挣扎,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陈家媳妇没有松手,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尘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璞玉县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王勤站在县衙门口,像是没有离开过那里。看到陆尘落下来,他微微弯了一下腰:“仙师,孩子送回去了?师爷后来?”陆尘点了点头:“孩子送回去了,师爷死了。”
王勤没有再多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仙师,还有一件事——听说你在青萝村那边种了一种东西,叫土豆?县里这边的地也旱了好多年,如果那种东西真的能种活……”
陆尘看了王勤一眼:“能种活。但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一早就叫些农民过来,我教他们怎么弄。”
王勤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陆尘站在县衙门口等着,王勤已经召集了十几个农民,挑了几块荒地。陆尘没有多寒暄,拿起一颗土豆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这东西叫土豆。切成块,每一块都要带着这种凹陷,这是芽眼。切完放一晚上,等切口干了再埋——芽眼朝上,盖两指厚的土,浇上水。两三个月就能收一茬。”他示范了一遍,又把刀递给旁边的人,“你来试试。”对方切歪了一块,陆尘没有多说,只是拿过另一颗重新切了一遍:“切正就行,别切到芽眼。”
接下来的七天,他每天都会到地里看一眼,蹲在田埂边用手指拨开浮土检查湿度,确认水渗下去了、肥沤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他来璞玉县的第九天,傍晚他站在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土:“差不多了,后面就看你们自己了。”
王勤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仙师,有件东西……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但是有件东西,我觉得应该交到你手里。”
他带着陆尘穿过县衙后堂,走进一间旧屋,蹲下身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通向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面石墙,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王勤走过去,弯腰从木箱底部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吹了吹上面的灰,托着它站了片刻。
“仙师,这枚玉佩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暗青色的玉佩,比掌心略小一圈,形制方正,表面刻着两道交错的纹路——一阴一阳,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表面颜色暗沉。
陆尘用神识探测,没有灵气波动。
王勤看着玉佩说:“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这枚玉佩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件极重要的秘宝。当年他在赶集路上救过一个重伤垂死的仙师,那仙师把玉佩交给我父亲之后,交代了一些事情,拼着最后一口气施法封住了玉佩的气息,随即自尽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一些:“那仙师说,他死后,这玉佩的线索就断在他这里了。他嘱咐了两件事——第一,要把玉佩交给一个真正为人族百姓着想的修士。第二,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往玉佩里滴入精血去激活它。一旦激活,背地里的人就会感知到玉佩的位置。”
“我父亲拿到这枚玉佩之后,怕连累村里的人,就自己带着我们全家搬到了璞玉县。村里人都以为他是去县城讨生活,没人知道他真正离开的原因。父亲在璞玉县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碰过这枚玉佩,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临终前他把玉佩交给我,说——如果你遇到一个愿意为普通百姓做事的人,就替我把这东西交出去。”
他抬起眼,看着陆尘:“我在青萝村看到你给他们种土豆、引水、不收报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父亲等的那个人,是你。”
陆尘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取出来握在掌心里试了试重量,然后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王勤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说:“仙师,还有一件事——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这世道,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陆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勤没有再解释,像是这句话已经说完了。陆尘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走出密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陆尘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跟王勤道别。他走出县衙门口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枚玉佩的轮廓——温润敦实,像一枚被守了十几年的承诺。
他御剑升空,夜风从耳侧掠过。他想起王勤转述的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滴入精血激活”,也想起王勤最后那句话——“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他把两句话放在心里,没有多试,把玉佩收好,然后加快了御剑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