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这地都旱了这么多年了，上哪儿找食物去？"苏铃蹲在水渠边，用手拨着新引来的活水，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问道。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越过村口的田埂，落在远处灰褐色的丘陵上——之前勘察水脉走向时，他曾御剑飞过那片区域。周围都是枯死的灰褐，只有山脚一块凹地泛着暗绿。当时赶着看水脉，没空细看，只是记了个位置。能在那种干旱程度下还绿着的，要么是杂草，要么是活下来的作物。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大概位置，然后脚下飞剑一动已经升了起来。
苏铃在下面喊了句“你去哪儿”，看他没停，也一踏飞剑跟了上去。苏月蓉看了苏拓一眼，两人对视一下，先后御剑升空。
四道剑光沿着之前的河道往北飞了一段。地面是大片灰褐色，枯草稀稀拉拉扎在干裂的土缝里，几乎没有活的颜色。
快接近山脚时，陆尘放慢速度，按着剑光朝一片不起眼的凹地落下去——那片地面泛着一层暗绿色，叶子不算茂盛，边缘卷曲着，但确实是活的。
苏铃落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几棵草？"
陆尘没回答。他蹲下身，扒开草叶，手指顺着茎秆往土里摸，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周围的土挖开，从地里拎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褐色块茎，表面凹凸不平，带着几个浅褐色的凹陷。
他掂了掂，对着光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土豆。"
苏铃凑过来戳了戳那块茎："什么土豆？这不就是个土疙瘩吗？"
"能吃。"
苏铃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东西能吃？长得跟石头一样。"
苏月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看了一眼那个块茎，微微挑眉。苏拓抱着手臂看了几眼，开口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陆尘已经开始挖第二颗了，动作很快，"之前勘察地形的时候远远看到这片地颜色不一样，当时没来得及下来看。刚才想起来，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是。"
他翻出第二颗，甩了甩上面的土，放进储物袋里。
苏铃看着他挖了两颗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看陆尘不像是随便挖着玩的，也蹲下去帮他扒土。苏月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蹲了下来。苏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朝着块头多的那片区域走过去。
四个人沿着坡地散开，各自弯着腰挖了将近半个时辰。储物袋底部的土豆越堆越多，灰褐色的块茎滚在一起，看上去确实像一堆没什么用的土疙瘩。
苏铃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东西要是不能吃，我跟你没完。"
"能吃。"陆尘又重复了一遍。
四个人带着一储物袋土豆飞回村子。
落在村口的时候，几个村民正在水渠边洗东西，看到他们手上沾着泥、储物袋鼓鼓囊囊的，好奇地围了过来。陆尘没有急着解释，他走到水渠边把几颗大的土豆洗干净了，又借了一口锅，把土豆切成厚片放进锅里加水蒸。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水汽慢慢顶开锅盖，一股白气裹着淀粉特有的清甜味冒了出来——不浓烈，厚厚实实的，像是从地里翻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蒸好的土豆片，筷尖轻轻一松就陷进去了。他把蒸好的土豆端到村口的石台上，在旁边放了一小撮盐。
"都来尝尝，小心烫。"
苏铃第一个凑过去，伸手直接捏了一块，烫得她换了一下手，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没说话，又掰了一小块蘸了一下旁边备好的盐再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嗯，真的好吃。"
苏月蓉也捏了一块尝了尝，没说话，但手又伸了过去。苏拓靠在墙根上嚼完一块，开口说了一句："确实能当饭吃。"
村民们围了一圈，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陆尘看了他们一眼："都挺好吃的，你们怎么不吃？"
沉默了几息。一个中年村民犹豫着开口："仙师……我们以前在那边荒地见过这种叶子，有人割了茎叶回去煮，又苦又涩，吃了上吐下泻，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大家以为这东西有毒，再也没敢碰过。"
陆尘听完，又掰了一块蒸土豆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完："叶子确实有毒，但底下的块茎能吃。"他把那一碟盐往前推了推，"蘸点盐更顶饿。"
老村民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捏了一块蒸土豆，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两下，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大半块全送进嘴里。
咽下去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能吃的……是底下的东西。"
这句话像开了个头。后面的人陆陆续续走上前来，有人捏一块蹲在旁边吃。石碾子周围很快坐满了端着手掌的人，没人多说话，只有偶尔一声"再来一块"的招呼。
一锅蒸土豆很快见了底。
陆尘等锅里的土豆差不多分完了，才开口。他捡起一颗生土豆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露出底部那几个浅褐色的凹陷。
"这东西叫土豆。刚才大家吃的是蒸的，还可以煮、可以煎、可以炸，怎么弄都行。"他顿了顿，"个头偏小是因为太干了，没水。现在水渠通了，以后种出来的会长得大得多。"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种法很简单——把土豆切成几块，每一块都要带着这种小凹陷，这叫芽眼。切完不要马上下土，放一个晚上，等切口干了再埋。埋的时候芽眼朝上，盖两指厚的土，浇上水。两到三个月就能收一茬，一株能结好几个。"
旁边一个村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圈："那……不浇水行不行？"
"能活，但长不大。"陆尘说，"水就在旁边，别偷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补了一句："以后地里的草屑、烂菜叶别乱扔，堆在一起沤着，过个把月就能当肥料用。施了肥的土豆才长个头，不施肥也能长，就是小。"
那天之后，苏拓先回宗门办事，苏铃和苏月蓉继续赶往九鼎丹宗的盛会，陆尘则留在村里，又待了三天。陆尘带着陈二柱和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在那片荒坡上翻了一小块地出来，拿几颗土豆演示怎么切、怎么放、怎么埋、怎么浇水。
陈二柱学得快，第一块切歪了，第二块就切准了，芽眼的位置留得整整齐齐。一个中年汉子埋土的时候埋深了，陆尘蹲下去扒出来重新埋了一次："盖两指厚的土就行，太深了芽顶不出来。"
每天傍晚，陆尘都会蹲在那块示范地边上检查一遍，确认水已经渗下去了，再用手指拨一下表面的浮土看湿度。到第三天傍晚，那片示范地的垄沟全部浇完了水，土层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第四天清晨，陆尘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全新的土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仙师——"
村长从自家门口慢慢走了过来，手里杵着一根竹竿，脊背微微驼着，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没有背包袱，也没有远行的装束，就在村口那块老石碾子旁边停住了，离陆尘三步远的地方。
他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仙师，我打算先在村里待一段时间，把这里的事情都理清楚。等村里上了正轨，我再去璞玉县向县主请罪。之前做了太多错事，我想补偿一下。"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村长，沉默了几息——这几天，这个明明年老体衰的老人，却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含糊。
"你能这么想，最好。"陆尘终于开口，"我会不定期过来看。"
“谢谢仙师！”村长说道。
事情处理完了，他也该回宗门交差了。
一个时辰后，陆尘落在火云宗白玉广场边缘。
他穿过广场走进庶务堂。李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泛黄的册子，手指停在一页上没动。陆尘在柜台前站定，把青萝村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字，但每一个环节都交代清楚了。
李叔一直听到最后，眉头在听到"鳄蜥"的时候皱了一下，在听到"土豆"的时候又松开了少许。他没有立刻接话，把册子合上，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这个是这次的150块灵石和15000宗门贡献。你先别走，等我一会"随即李叔转身进了内室。
摸约一刻钟，李叔从内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枚青灰色玉简。
"我刚刚用简讯跟璞玉县的县主联系过了。"
陆尘没有打断他。
"县主说，他每年都有给青萝村送粮，一次没断过，但他从来没收到过村子的回复。他以为粮食送到了，只是村里人不愿意搭理他。"李叔抬头看着陆尘，"他现在怀疑，璞玉县里可能有内鬼——粮食送出去了，但没到村民手里。他请宗门派人过去查一查。"
"县主对村长是什么态度？"陆尘问。
"县主说，村长的事他知道。但村长在村里有威望，现在村民刚安顿下来，需要有人稳住局势，这时候动他反而会乱。该有的处置不会少，等村里彻底稳了再说。眼下先集中精力把内鬼的事查清楚。"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李叔看了他一眼："我刚刚也跟执法堂堂主请示过了，他觉得可以再给你增加1个任务。奖励100块下品灵石。"他把那枚青灰色玉简推到陆尘面前，"这是任务玉简，璞玉县的方位和县主的联络方式都在里面。遇到紧急情况通过玉简传讯，宗门这边会派人接应。"
陆尘把玉简收进怀里，朝李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庶务堂。日头刚过正午，广场上的弟子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手里那枚还带着微温的新玉简。
他没有在广场上多停留，出了山门便御剑而起。剑光拖着一道细长的赤红色尾焰，从火云宗山巅破开云层，朝着南面掠去。
飞了一个多时辰，陆尘在璞玉县衙门口站定，门房通报之后，县主很快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四十来岁，面色有些疲惫，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但步子还算稳。
看到陆尘腰间的火云宗令牌，他没有多寒暄，侧身引路：“在下王勤，仙师，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