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谁能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陆尘看了一圈,问道。
人群沉默了很久。那汉子蹲在地上,锄头横在膝盖前,低着头不说话。老妇人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在后面的村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有愧疚、有麻木、有不甘。没有人敢开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吃人;不说,眼前这个仙师已经杀了鳄龟和鳄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
陆尘等了五息,正要再开口,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仙师,我来说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拄着一根木棍走出来,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弱很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妖气的青灰色,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亮。
他叫陈二柱。从小在青萝村长大,十年来,他什么都看见了。
陈二柱站在人群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们这块地,从根上就是死的。”
“四年前,北边突然飘来火气,导致我们这块地旱季长达大半年,雨季只有两个月。河床早就干了,一年到头连水都喝不上。种什么死什么。我爷爷那辈人,种一亩谷子收两斗,种一亩麦子收一簸箕。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人吃了也活不长。我爷爷就是饿死的,那年他才五十三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说道:“璞玉县的县主,以前也是咱们村的人。大约是10年前,县主跟他爸妈突然离开咱们村,去了璞玉县,6年前当了县主那会儿他回来过一趟,坐着马车,穿着官服,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没忘了老家。
后来过了两年,北边飘来一股火气,村里突然开始闹旱灾。河床干了,雨水也不来,地里的庄稼种什么死什么。县主听说了这事,就开始往回送粮,头两年都准时,每两三个月一批,村里人都说他没忘本。
但是两年前,粮忽然就断了。村里派人去县里问,连着派了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
“后来,村子快要饿死人了。有一天,一只像乌龟和一只蜥蜴的妖兽,它们一起来了村子。它们带了一种发着幽绿色光的‘神水’,滴在田里。第二天,那垄庄稼就活了——不是活了,是疯长,一夜之间蹿了半尺高,叶子绿得发黑,穗子鼓鼓囊囊的。第三天就能收了。收完之后,第四天,新一茬又冒出来了。每天都产新的粮食,每天都能收。”
“大家第一次吃饱了饭。那滋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二柱的声音低了一瞬,又提起来:“那妖兽说,它们可以每天都给村里二十碗神水,每天都有,不会断。但条件是——每年要交3个孩子。”
“起初大家不愿意。谁家舍得把孩子送出去?可是——神水浇过的庄稼,如果不继续浇,第二天就开始蔫,第三天叶子发黄卷边,第四天整株都死了,跟从来没长过一样。第一次断水的时候,全村人都慌了,那些刚冒出穗子的庄稼在一夜之间全趴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底下的根。”
“大家急得没办法,跑去求它们再给水。它们又给了。庄稼又活过来了。可从那以后,大家才发现——这庄稼已经离不开神水了。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就死。不是什么减产——是彻底不长了,连种子都烂在土里,第二季种都种不下去。”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人敢说不愿意了。而且有了神水,庄稼也不用太管,大家也都不愿意干活了”
陈二柱说完,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隐隐约约能听到啜泣的声音。
陈二柱杵着锄头,一直低着头,但握着锄柄的指节捏得发白。
老妇人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在后面的村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有羞愧、有麻木、有不甘。
陆尘听完陈二柱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那些村民——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嘴唇干裂,皮肤蜡黄。他又想起昨夜打斗时那些人的表现:握着锄头的手在抖,走几步就要喘,连站都站不稳,像是被妖气侵扰。
“你们不是不想干活,而是。。”陆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村民们愣住了。那汉子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们长期接触神水,妖气已经渗进了你们的身体。那东西会让你们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没力气,越来越不想动——不是你们懒,是妖气让你们懒。”
一片哗然。
“妖气?”
“我们身上有妖气?”
“怪不得……怪不得我这几年总觉得浑身没劲,以前扛一袋谷子不费劲,现在空手走两步都喘……”
“我也是!我以为是老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像是想从皮肤上找出什么痕迹来。
“仙师!”那汉子忽然站起来,声音又急又哑,“那怎么办?我们身上的妖气怎么办?还能治吗?”
所有人都看着陆尘,目光里带着惊恐和一丝最后的希望。
陆尘沉默了两息。看来当下先解决村民身上的妖气问题,村长的事情得先放放。
“我可以问一下师门的师姐,看她有没有办法。”
他从怀里摸出师姐之前给他的传讯玉简,灵力注入。片刻之后,玉简亮起,苏铃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喂?师弟?你这个时候想过来玩啦?这大半夜的?”
陆尘没有废话,把青萝村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鳄龟、鳄蜥、神水、妖气、村民体内长期累积的侵蚀,还有土地完全依赖神水才能长东西的死局。他说到“每年死3个孩子”的时候,玉简那边安静了很久。
背景里的叫卖声和喧哗声像是退远了几步,只剩下苏铃一个人压低了的、带着火气的声音:“你说什么?他们用孩子换粮食?”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你们等着!我马上过来——不对,我得先找人!你等着!”
不到一刻钟,玉简那边传来苏铃的声音,像是在边跑边说:“姐!你上次说的你练的清心咒,能驱凡人身上的妖气对吧?你跟我走一趟!”
然后玉简那边安静了大约十几息。接着一个沉静的女声传来,比苏铃的声音温和很多,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清透感:“我是沧浪派的苏月蓉,苏铃的姐姐。你那边的情况,苏铃已经跟我说了。凡人被妖气长期侵染,用我们宗门的清心咒确实能解。你先把村子的位置告诉我。”
陆尘注入一丝灵力,把青萝村大致位置传送过去。
片刻后苏月蓉说:“我大概知道在哪儿了。你们等我一下,我们明日上午或中午就能到。”
传讯玉简的光芒暗了下去。
陆尘把玉简收好,抬头看向那些村民:“她说一日就到。你们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的时候,在村长家门口集合。”
人群互相看了看,有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人群缓缓散开了,步伐比之前来时稍微稳了一些——也许是心里有了个指望,也许是听到了“清心咒”三个字让人安心了一点。
那汉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尘,点了点头,没说话,扛着锄头走了。
等人都散了,陆尘转过身,看着还瘫在墙角的村长。月光照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是害怕还是后悔。
陆尘开口,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事,后面再收拾你。”
一夜无眠,陆尘不敢睡,他怕冥渊妖朝又来新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