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二十,飞机落地。
沈晚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顾淮之。他站在出口栏杆外面,穿了件黑色大衣,手里没拿手机也没翻文件,就那么站着,目光在人群里找她。看见她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起自己不该表现得太急切。
沈晚拖着旅行箱走过去,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那几页顾长风批注过的手稿,还有永珩珠宝的版权继承文件。
“回来了?”顾淮之接过她手里的旅行箱。
“嗯。”
“路上顺利?”
“顺利。”
他拎着箱子转身往停车场走,沈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例行公事,但沈晚注意到他今天的步子比往常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跟上。她没有加快脚步,就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上车之后顾淮之发动了引擎,问了一句:“杭州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陈姨做了很多菜,林溪带我去看了西湖。”
“你妈妈的东西都拿到了?”
“拿到了。”
沈晚靠在座位上,手按着帆布包。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顾淮之,回去之后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到家再说。”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车开出机场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铺开。
到家之后沈晚把旅行箱放回房间,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客厅等她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两杯热水,像是准备好了要听她说话。
沈晚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那几页泛黄的手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淮之面前。
“你看看这个。”
顾淮之拿起来翻了几页。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那一页右下角有顾长风的批注,他认出了那个字迹。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张贴在纸面上的纸条,看见“长风”和“悦音”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沈晚。
“你妈妈和我爸……合作过?”
“二十年前,”沈晚说,“你爸出钱,我妈出设计,他们一起做了一个项目。后来我妈走了,项目就停了。你爸的批注一直留在这几页手稿上,陈姨替我收着。”
顾淮之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稿放回茶几上,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三年前顾家让你嫁进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可能不只是因为沈家想攀关系。”
“我也这么想。”沈晚看着他,“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顾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回去问他。”
“我跟你一起去。”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沈晚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点了点头:“好,这周末。”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晚把桂花对戒的最终稿发给了林溪。中午林溪回了消息,说甲方确认了,可以进入打样阶段。沈晚看着那封邮件,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这是她转岗到设计部之后跟完的第一个项目。
下午赵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新的项目书:“这个客户指定要你做,说看了你之前那套桂花对戒的设计,很喜欢。”
沈晚翻开项目书,看见客户名字那栏写着三个字——“永珩珠宝”。
她愣住了。
赵总监看她表情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这客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沈晚合上项目书,“我接。”
回到工位上她把项目书翻开仔细看了一遍。永珩珠宝的负责人署名是陈瑜,项目内容是重启永珩的经典桂花系列,做一套面向年轻市场的新产品线。设计方向要求“保留原品牌核心元素,融入当代审美”。
沈晚看着那份项目书,心里翻涌着一种奇异的感受——她妈妈二十年前创立的牌子,陈姨在运营,现在要找设计师来做新系列。而她,恰好就是那个设计师。
她没有告诉赵总监自己和永珩的关系。她把项目书收好放进抽屉里,打算晚上回去慢慢想。
下班的时候顾淮之照例在楼下等她。沈晚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今天接了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永珩珠宝的新系列。”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发动了车子。
“你妈妈的牌子?”
“嗯。陈姨在运营,她找我做设计。”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他说:“你打算接?”
“已经接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沈晚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一些,像是刚才有一瞬间绷紧了。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沈晚炒菜,顾淮之在旁边切配菜。他的刀工比前两周好了不少,切出来的葱段大小均匀,豆腐块也方方正正的。沈晚瞥了一眼他的案板,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沈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永珩珠宝的项目资料。顾淮之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脚步。
“这个周末去老宅,”他说,“我跟爷爷约了周六上午。”
沈晚抬头看他:“你跟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有。就说带你去看看他。”
沈晚点了点头。她合上资料放在一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顾淮之还站在她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她问。
“你那天从杭州回来之后,”他开口,声音慢了一些,“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就是感觉你比以前稳了。”
沈晚看着他站在灯下的样子,想了想说:“因为我手里有东西了。”
顾淮之看着她。
“以前我什么都没有,嫁进顾家是沈家安排的,工作是靠转岗申请,连画画都得藏着。现在我有永珩珠宝,有陈姨和林溪,有妈妈留给我的手稿。”她顿了顿,“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
顾淮之站在她面前,听完了这段话。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顾淮之站了几秒,转身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那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条浅浅的分界线。
沈晚看着那道光,把永珩的项目资料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见一行备注——“原品牌创始人林悦音女士与顾氏集团前任总裁顾长风先生曾于二十年前有过合作项目,此次重启经典系列,拟邀请顾氏集团作为战略合作方。”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陈姨把顾氏列为合作方了。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顾家参与进来。陈姨在杭州把顾长风的手稿交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步。
沈晚合上资料,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房那边传来顾淮之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着这几天的画面——杭州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刻着“音”字的书桌、律所里签下的继承文件、妈妈手稿上顾长风的批注、还有那张写着“等你回来”的纸条。
周六去老宅。她要当面问顾老爷子。
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