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从奉天北门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城门洞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守门卫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慕奉安坐在货斗里,背靠着车厢板,身下垫着一卷帆布。沈铮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只布包,里面装着两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货斗里还塞了两顶帐篷、三卷铺盖和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面装着钢钎、铁锤和一卷皮尺。
副官坐在驾驶室里,跟司机并排。他从车窗探出头来,朝货斗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两个人都坐稳了,才把头缩回去。卡车发动引擎,车轮碾过城门口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然后驶上了通往北面的官道。
官道两边是收割过后的农田,田埂上的枯草被霜打成了灰白色。卡车往北开了约莫一个时辰,过了两个镇子,路面从石板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荒草甸子,草长过膝,被北风压得倒向一边。再往北走了一个多时辰,荒草甸子也变了,草变矮了,地面露出了大片大片裸露的褐色土皮,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不厚,盖不住草根,但把整个地面染成了一种灰白夹着枯黄的杂色。
副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风灌进驾驶室,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你到底要去多远。”
慕奉安从货斗里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车厢板,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住风。他往北面看过去。前方的地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几乎看不到起伏,只在极远处有一条模糊的暗线,可能是树林,也可能是低矮的丘陵。地面平整得像一张铺开的旧毯子,草很短,雪很薄,土皮从雪层的缝隙里露出来,颜色深褐。
他拍了两下驾驶室的顶。
“停。”
卡车在土路中间停下来。司机拉上手刹,副官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车头旁边活动了一下腿脚。慕奉安从货斗里翻下来,军靴踩在薄雪覆盖的土路上,鞋底陷下去约莫半寸。沈铮跟着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把布包挎在肩上。
慕奉安没有往土路两边看,他直接走下路基,朝东面的荒原深处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得差不多大,脚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走出约莫一百多步之后,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掌心贴上去的感觉是硬的,冻土层从地面往下结了一层硬壳,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有轻微的弹性,不像是那种冻到心子的死土。他用手指抠了一下表层,雪下面是一层薄冰,薄冰下面就是褐色的泥土,土里掺着细沙,不黏手。
他站起来,继续往东走。又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从路基到脚下,一串脚印在薄雪上连成一条笔直的白线,没有拐弯,也没有深浅不一的地方。
副官从驾驶室方向跟过来,踩着慕奉安的脚印走,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弯下腰看了一眼地面,又直起身看了看四周。
“你走了一整天了,到底在找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脚印上收回来,看着副官。
“找一块够平的地。”
副官把两只手摊开,朝四周划了一圈。
“这方圆几十里全是平的。你往哪个方向看都一样。”
慕奉安转过身,面朝北面。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但风向很稳,从北偏西方向持续吹过来,没有忽大忽小。
“平还不够。要风向对、要排水顺、要隐蔽。”
他说完从靴筒里拔出一根钢钎。钢钎约莫两尺长,一头是尖的,另一头被老周在铁砧上锻成了扁口。他把钢钎的尖头插进地面,用脚踩了一下钎尾,钢钎入土约莫三寸就停住了,冻土层挡住了尖头。他没有硬踩,只是把钢钎拔出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插下去。这次入土深了一些,约莫半尺。
他把钢钎拔出来,开始画圈。
从脚下这个点出发,他一步一步往东走,每走一步就用钢钎在地上划一道浅痕。走了约莫三十步之后,他转向南,再走三十步。然后是西、北,每一步都迈得一样大,每一道划痕都尽量接上前一道的末端。他走了四段直线,回到起点的时候,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致规整的方形。然后他沿着这个方形的对角线方向又走了一圈,把方形的四个角削圆了。最后地面上留下的轮廓,是一个直径约莫两百步的大圈。
圈画完了。
慕奉安从圈的正中央走出来,站在圈的边缘,把钢钎插回靴筒。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被北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这里建机场。”
副官站在圈外,一直看着慕奉安走完整个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划痕,又抬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眉头皱了起来。
“大帅批的是冬季训练营。”
慕奉安从圈边缘走回圈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训练营和机场不冲突。学员白天在机场跑道上训练,晚上回帐篷睡觉。一块地方,两用。”
副官看着地面上的圈,嘴唇抿了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之后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面上。他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用手指按住了某个位置,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大,但位置和地面上的划痕大致对应。
沈铮站在圈的外面,面朝北面。北风从远处的地平线方向吹过来,把荒草压得很低,草叶贴着地面倒伏,露出下面褐色土皮上的一层薄冰。他的目光越过圈的北端,越过荒原的尽头,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暗线上。风从那个方向持续吹过来,没有断过。
副官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看了一眼慕奉安,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圈。
“你说了算。地方是你定的,我回去跟大帅报个数就行。”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他站在圈的正中央,转过身,面朝北面。北风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向身后,脚边的枯草贴地倒伏。他的目光从北面的地平线收回来,落在圈的北端边缘上,那里有几丛从薄雪里探出来的枯草尖,被风压得弯向了南面。
沈铮从圈外走进来,走到慕奉安身后。
“老师,你在看什么。”
慕奉安没有转身。他的目光还落在北面的方向上。
“在看风从哪里来。”
沈铮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北面的荒原一望无际,除了风卷着雪粒从地面上掠过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从北边来。”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对。从北边来就对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南面。南面的天色比北面暗得快,灰白色的云层下面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铅灰色,是暮色从地平线往上漫上来的痕迹。他从圈中央走出来,走到沈铮旁边。
“搭帐篷。今晚在这儿过夜。”
沈铮把肩上的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帐篷的支架。副官从卡车方向走过来,手里拖着两顶帐篷的帆布卷。三个人在圈的南端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帐篷搭起来。帐篷不大,每顶只能睡两个人,但挡风够用。沈铮把铺盖卷展开铺在帐篷里面,慕奉安把铁皮箱子搬进帐篷当桌子用。副官从驾驶室里拿了一壶热水和几块干饼,分给两个人。
天很快黑透了。荒原上没有灯火,夜色浓得像是泼了一层墨。帐篷里面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沈铮坐在铺盖上,背靠着铁皮箱子,两只手抱着膝盖。慕奉安坐在帐篷门口,背对着门帘,面朝北面。副官在另一顶帐篷里,已经躺下了。
沈铮的声音从帐篷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老师。”
慕奉安偏了一下头。
“北满的冬天有多长。”
慕奉安看着门帘外面的夜色。风把门帘吹得微微鼓动,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冷风,带着雪粒的干涩气味。
“六个月。”
沈铮沉默了一会儿。铁皮箱子上的煤油灯火焰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
“那我们要等六个月才能动工。”
慕奉安从帐篷门口站起来,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看不到圈的范围,也看不到北面的地平线。他把门帘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沈铮。
“明天就开始。先打桩。”
沈铮抬起头。
“冻土挖不动怎么办。”
慕奉安走回帐篷里面,在铁皮箱子旁边蹲下来,把煤油灯的灯芯捻低了一些,火苗缩成了针尖大小。
“冻土挖不动就用火烧。”
他把灯吹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只剩帐篷布外面透进来的一层极淡的夜色。沈铮在黑暗中躺下去,把铺盖拉到下巴的位置。慕奉安靠着铁皮箱子坐下来,没有躺下。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老周给的那卷皮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松开。
帐篷外面,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掠过圈的范围,把白天踩出来的脚印和钢钎划出的痕迹一点一点覆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