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安到帅府的时候，张作霖刚吃完早饭。
正厅的八仙桌上还摆着一只青花瓷碗和一双乌木筷子，碗底剩了小半碗粥，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盖碗茶，正在看一份电报纸。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摞待批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折了角，是已经批过的。
慕奉安走进正厅，在八仙桌前面站定。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翻旧了的记录本，放在桌面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张作霖面前。
“大帅，试射结果。”
张作霖把电报纸放下，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桌面上摊开的本子。本子最后一页上记着三行数字，每一行都标注了距离、方向和偏差值。字迹很工整，是慕奉安一贯的笔迹。第一行：一百五十米，偏右一点二米。第二行：两百五十米，偏左零点八米。第三行：四百米，正中。
张作霖的手指落在第三行上，点了一下那个“正中”。
“这准头能打中人了。”
慕奉安说：“三百米内能打中站着的人。”
张作霖把本子合上，往慕奉安那边推了半寸。他靠在太师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慕奉安。
“还行。”
慕奉安没有立刻把本子收起来。他等了一下，然后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纸折了两折，边缘压得很齐。他把纸展开，放在八仙桌上，推到张作霖面前。
张作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手写的，抬头是“北满土地申请”，下面写了三行正文——学员需适应低温环境，申请建立冬季训练基地。落款处留着空白，等着签字。
张作霖看完，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重新拿起盖碗茶，揭开盖子吹了一下浮沫，喝了一口。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北满入冬能冻死人。”他把盖碗放回桌上，“你真要把那些小崽子送去。”
慕奉安站在八仙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
“冻过的人比没冻过的人扛打。”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脸上移到那张申请纸上，又移回慕奉安的脸上。他没有再问什么，右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在申请纸的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墨透到纸背。他写完名字之后，又写了日期。然后把毛笔扔在桌面上，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砚台旁边。
“你要的我都给了。”
慕奉安把申请纸拿起来，对折两次，折成巴掌大小，放进里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纸张平整，然后把手放回身侧。
“谢大帅。”
张作霖站起来，从太师椅旁边的衣架上拿起外套。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有一圈磨旧的皮毛。他一边穿一边往正厅门口走，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慕奉安。
“你那王八什么时候能开到奉天街上让我看看。”
慕奉安说：“再过一个月。”
张作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走出正厅。他的脚步声沿着廊下往东面去了，副官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摞待批的文件。正厅里只剩下慕奉安一个人，和桌上那只空了的盖碗茶。
慕奉安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那只青花瓷碗，碗底的粥皮已经凉透了。他转身往正厅门口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从东面的院墙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穿过前院，走到帅府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慕公子。”
慕奉安停步回头。副官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折好的文件，跑到他面前时喘了一口气，把文件递过来。
“大帅让我跟你一起去北满。当个中间人，你定地方，他签字。”
慕奉安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加盖了帅府印章的授权文书，上面写着“委派副官随行北满，协助勘定冬季训练基地选址事宜”。右下角有张作霖的签名，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慕奉安把文件合上，还给副官。
“你坐我的车去。”
副官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收好，转身快步往帅府里面走，去收拾行装了。慕奉安走出帅府大门，站在台阶上。奉天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子摆在路边，黄包车从街口跑过去，车夫吆喝了一声。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息，然后走下台阶，朝城西报废场的方向走去。
回到报废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三辆装甲车停在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车身上的灰绿色漆在日光下泛着哑光。沈铮正蹲在第一辆车的炮塔旁边，用扳手检查座圈上的锁扣螺帽。陈大柱在第二辆车的车尾，把炮弹箱里的炮弹取出来，按顺序摆在地上。孙长河在第三辆车的车头位置，用一块旧布擦拭观察缝边缘的铁皮。刘顺在更远处，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工具箱。
慕奉安走到三辆车中间的空地上。沈铮从第一辆车旁边站起来，把扳手插在腰间的工具带上，走过来。
“老师，帅府那边怎么样。”
慕奉安从里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申请纸，展开给沈铮看了一眼。纸上的签名和日期在日光下很清晰。沈铮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着慕奉安。
“批了。”
慕奉安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批了。副官明天跟我们一起北上。”
沈铮回头看了一眼三辆装甲车。
“那这边呢。”
慕奉安走到第一辆车的炮塔旁边，把手掌按在炮塔侧面的铁板上。铁板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金属传上来的温度。
“这边继续练。装填、瞄准、拉火，三辆车轮流转。老周留下看着，陈大柱负责带训练。”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到第二辆车旁边，跟陈大柱说了几句话。陈大柱把手里的炮弹放在地上，站起来听，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蹲回去继续码炮弹。
慕奉安走到报废场西北角的门卫房前面。门卫房的门开着，老周坐在床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慕奉安走过来，他把缸子放在桌上。
“明天走？”
慕奉安站在门口。
“明天走。去北满看地方。”
老周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卫房角落的木柜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截卷起来的皮尺。皮尺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布层，但刻度还很清楚。他把皮尺递给慕奉安。
“量地用的。北满那边风大，普通绳子会吹歪，用这个。”
慕奉安接过皮尺，在手里掂了一下。皮尺卷得很紧，外面用一根细绳扎着。他把皮尺揣进工具袋里，朝老周点了一下头。
“这边交给你了。”
老周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茶。
“你那边定好地方，回来告诉我。地基用什么标号的水泥，我提前备料。”
慕奉安说了一声好，转身走出门卫房。他回到三辆装甲车旁边的时候，沈铮已经把第一辆车的炮塔盖板重新扣好，正站在车尾整理工具箱。陈大柱把炮弹码成了三排，每排三颗，对应三辆车的弹药基数。孙长河擦完了观察缝，正蹲在第三辆车的炮塔旁边，检查座圈旋转手轮的松紧。刘顺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用脚踩了踩，确认扣合到位。
慕奉安站在三辆车中间，扫了一圈每个人的位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明天天亮之前，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天亮之后出发，坐卡车北上。副官跟我们一起走，到了北满之后他负责跟当地驻军交涉。”
沈铮把工具箱的搭扣扣好，站起来。
“带几个人。”
“你，我，副官。其他人留在这儿练车。三辆车轮流转，每天至少打二十发，打完记录数据。”
沈铮把工具箱提起来，挂到第一辆车的车尾挂钩上。他站在车尾旁边，两只手搭在车体上沿。
“老师，北满那边你上次去看过。这次去，是定地方还是定范围。”
慕奉安走到第一辆车的车头前面，面朝北面的坡顶方向。坡顶的草被风吹得往南倒，日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三辆车的影子投在报废场的碎石地面上。
“定跑道的位置。还有机棚的位置。”
沈铮听到“跑道”和“机棚”两个词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向慕奉安的后背。慕奉安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他，面朝北面的坡顶。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灰布短打的下摆掀了一下。
“老师。”沈铮说。
慕奉安偏过头来。
“跑道定了之后，接下来做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坡顶收回来，看着沈铮。
“接下来等水泥。等老周把料备齐。等春天。”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老周给的那卷皮尺，确认还在。
“收工。今晚早点睡。”
沈铮把最后一颗炮弹归位，盖上弹药箱的盖子，从车尾跳下来。陈大柱和孙长河也结束了各自手里的活，把工具归拢到工具箱里。刘顺把地上的碎石子扫到一边，把地面整平。暮色从报废场西面的缺口漫进来，把三辆装甲车的轮廓渐渐染成了灰蓝色。
慕奉安站在第一辆车的车头前面，面朝北面站了很久，直到天光暗到看不清坡顶的线条才转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