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老周把三辆装甲车的炮塔座圈全部换了新螺帽。
新螺帽是他连夜赶出来的。原来那批螺帽是从报废场零件堆里翻出来的旧件，螺纹磨损不一，拧上去之后咬合深度不够，炮一响就震松了。老周把旧螺帽全部拆下来，从废铁堆里挑了几截直径合适的圆钢，在铁砧上锻出六角形，再用丝锥手工攻出螺纹。每颗螺帽拧到底之后，他在螺帽侧面的螺栓头上横穿了一根细铁丝，铁丝两头拧成麻花扣，死死卡在座圈边缘的凸台上。这样就算螺帽被震松了，铁丝也能把它拉住，不会弹出去。
慕奉安站在第一辆装甲车旁边，看老周拧完最后一颗螺帽。老周把扳手从螺栓头上移开，用手拽了一下铁丝扣，确认扣结没有松脱，然后从车体侧面退下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他的右手腕内侧那道淤痕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筋腱处还是鼓着一个包，使完力气之后微微发颤。慕奉安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工具箱旁边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凉茶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地上。
天刚亮的时候，三辆装甲车已经开到了试射场地。
场地还是昨天那片荒地，但靶标重新布置过了。慕奉安让人立了三块木板，分别放在距离射击位一百五十米、两百五十米和四百米的位置。每一块木板上都画了三个同心圆，从外到内依次缩小，最里面的圈直径约莫一尺。三辆装甲车在射击位停成一排，车头朝北，炮口对准各自的靶标。第一辆对准一百五十米的靶标，第二辆对准两百五十米的，第三辆对准四百米的。车与车之间隔了约莫十步的距离，炮口的方向互不干扰。
慕奉安从第一辆车走到第三辆车，用脚步量了每个靶标到射击位的距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差不多大，走完之后在本子上记下数字。三组数字跟他昨天步测的结果基本一致，偏差都在两步以内。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走到三辆车的中间位置站定。
沈铮坐在第一辆车的炮位里，陈大柱在第二辆，孙长河在第三辆。刘顺站在三辆车后面约二十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负责传递射击信号。老周靠在一截枯木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第一辆车上，等着看试射的结果。
慕奉安举起右手，向三辆车示意准备。三辆车的炮塔同时调整了角度，炮口对准各自的靶标。慕奉安放下右手，喊了一声。
“试射开始。”
第一辆车的炮管喷出一团火光。炮声在荒地上炸开，回声从北面的土岗上弹回来，滚过整片草地。炮弹落在靶标中心偏右约一点二米的位置，弹着点处的木板被弹片削掉了一角，白灰圈的最内圈被撕开了一道缺口。慕奉安站在射击位侧面，看着弹着点的位置，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字。
第二辆车的炮声响了。陈大柱的炮口比沈铮的稍微压低了一点，炮弹从两百五十米外的靶标中心偏左约零点八米的位置穿过去，在木板上留下一个边缘毛糙的洞。白灰圈的内圈被打破了，弹孔的位置靠近圆心。慕奉安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第三辆车的炮声最后响起来。孙长河的炮口仰角最高，炮弹从四百米外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平缓的弧线，落在靶标最外圈的正中央。木板震了一下，白灰从板面上簌簌往下落，弹孔正好压在外圈的白线上，边缘整齐，没有偏出圈外。
三发炮弹全部落在靶标上。
沈铮从第一辆车的炮塔里钻出来，推开铁皮盖板，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他的脸上沾了一层灰，是炮塔内部被火药燃气熏出来的烟灰，鼻梁和颧骨上各一道，像是抹了两笔黑。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翘着的。他跳下车体，站在车头旁边，朝靶标方向看了一眼。一百五十米外的木板上，那个被弹片削掉一角的靶心还在冒着极细的烟。
陈大柱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脸上的灰比沈铮还厚一层。他下了车之后没有站稳，膝盖弯了一下，扶着车体站住了，然后抬头看靶标。他的嘴咧开了一半，像是要笑，但还没笑出来，先被脸上的灰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孙长河从第三辆车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最慢，他先把炮塔里的瞄准具收好，把火绳绕在炮闩上，然后才推开盖板下车。他站在车体侧面，两只手搭在车体上沿，目光落在四百米外的靶标上，那个被弹孔压住的白线外圈上。他没有笑，但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
刘顺站在三辆车后面，手里的小红旗举了一半。他忘了放下，就那样举着，目光在三块靶标之间来回转。几个学员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有人拍了一下手，掌声在空地上响了两下就停了，像是拍完之后觉得不太对劲，又把手放下了。有人喊了一声“打中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半截。
慕奉安蹲在第一辆车的车头旁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把三发炮弹的落点偏差数据逐条抄上去。他的笔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距离、方向和偏差值。第一发：一百五十米，偏右一点二米。第二发：两百五十米，偏左零点八米。第三发：四百米，正中。他写完最后一行，又在下方画了一个小方框，把三组数据框在一起，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合。
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铅笔夹进本子的封皮缝里。沈铮从第一辆车旁边走过来，站在慕奉安面前。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两道灰，鼻梁上的灰被汗冲开了一半，只剩下颧骨上那一道还很清楚。
“老师，你在算什么。”
慕奉安把本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三块靶标，又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三行数据。
“算我们离脚盆鸡还有多远。”
沈铮看着他的脸。慕奉安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平，嘴角没有动。
“这不是炮弹数据么。”
慕奉安把本子翻过来，让沈铮看那一页上写的数字。他的手指点在第三行数据旁边，那里写着“四百米，正中”。
“炮弹的弹道和飞机的航线是同一套算法。”他把手指从第三行移到第一行，“弹着点算准了，投弹点就算得准。炮弹落地偏五米，天上投弹就偏五里。现在地上能打准了，将来天上才能炸准。”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沈铮站在他面前没有动，目光还停留在慕奉安口袋外面的本子边缘上。他张了一下嘴，像是要再问什么。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在算什么。”
慕奉安往三辆装甲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沈铮。
“算的是从这条跑道到那条航线的距离差多少。”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根的布条。布条已经换过一次了，外面缠的是新棉纱，里面垫了一层旧布，掌根的破皮处结了痂，没有再渗血。他把手垂在身侧。
“收队。”
沈铮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第一辆装甲车走去。他爬上车体，把炮塔盖板重新扣好，把火绳从炮闩上解下来绕好，放进炮塔内侧的铁皮盒里。陈大柱和孙长河也在各自的车上收拾装备，把瞄准具归位，把散落在车体内的工具收进工具箱。刘顺把小红旗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三辆车中间，把地上的弹壳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布袋里。
慕奉安走到老周靠着的枯木旁边。老周从枯木上站起来，右手还搭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腕关节。他的目光落在四百米外那块靶标上，白灰圈外沿被弹孔压住的痕迹在日光下还能看清。
“三发都上了靶。”老周说。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嗯。”
老周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从枯木上拿起他的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烟灰磕掉。他把烟袋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那炮塔能转了。”
慕奉安说：“能转了。”
老周没有再说别的。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插回腰间的布袋里，转身朝报废场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荒地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右手腕上的包在袖口下面微微鼓着，看不出是肿还是消了。
慕奉安站在枯木旁边，目送老周走远。沈铮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老师，明天练什么。”
慕奉安看了一眼三辆装甲车。三块靶标在四百米外的荒地上立着，木板上的白灰圈被弹孔和弹片削掉了一部分，但整体轮廓还在。夕阳从西面斜照过来，把三辆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明天练装填。三辆车轮流转，每个人都要会装弹、会瞄准、会拉火。”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箱，合上盖子，把工具箱搬到第一辆车的车尾挂好。
慕奉安走到第一辆车的炮塔前面，把手掌按在炮塔侧面的铁板上。铁板冰凉，掌心的温度贴上去之后，板面上留下了一层极浅的手印。他的手指顺着板面滑下去，在座圈边缘停了一下。老周新换的锁扣螺帽拧得很紧，铁丝扣结完好，一点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把手从炮塔上收回来，转身朝土岗方向走。沈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土岗的坡顶。坡顶的草被风吹得往南倒，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试射场地，三辆装甲车、三块靶标、还有远处报废场方向升起的几缕炊烟。
慕奉安站在坡顶，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地平线，地平线之外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铁轨，有海，有更远的地方。
沈铮站在他旁边，也面朝东南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掀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