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选在奉天城外西北方向的一片荒地上，距离报废场约七公里。这片荒地比草棚那边更平，南面是一片缓坡，北面是一道矮土岗，东西两边都是空旷的草地，看不到人烟和房屋。慕奉安前一天带人在这里立了一块靶标，两米高的木板从报废场拉过来的，板面上用白灰画了三个圈，从外到内依次缩小，最里面的圈直径约莫一尺。
三辆装甲车在试射前一天下午开到了靶场旁边，排成一列停在土岗脚下。车身上盖着从报废场带来的旧帆布，用绳子勒住，防止夜里被露水打湿。老周跟着车过来了，在每辆车的炮塔座圈上又加了一遍润滑油，把炮塔左右各转了几圈，确认旋转阻力均匀之后才收了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慕奉安带着沈铮、陈大柱、孙长河和刘顺到了靶场。老周没有跟来，他留在报废场里继续修第三辆车的转向机。慕奉安让陈大柱和孙长河把第一辆装甲车上的帆布揭掉，推到射击位上。射击位在靶标正南方向约三百步的位置，地面上用白灰撒了两条平行线，标出了车体的停放位置。
沈铮坐进了炮位操作手的位置。炮位在炮塔内部，空间很窄，只有一张焊在座圈上的铁皮凳子，前面是炮尾和瞄准具。瞄准具是从报废场一堆旧零件里翻出来的，原本是一支步枪上的简易瞄具，被老周拆下来焊在炮塔的观察缝旁边，勉强能用。沈铮把眼睛凑到瞄准具后面，透过观察缝看出去，靶标上的三个白圈正好落在瞄准具的十字线上。他的右手边是炮闩，左手边是炮塔旋转手轮，脚下是方向舵踏板。
慕奉安站在装甲车右侧约三步的位置。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服，换了一件从奉天城里买来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方便活动。他的右手掌根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套了一层旧棉纱手套，是沈铮昨天从报废场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虽然指尖处破了两个洞，但掌心的部分还能护住伤口。
陈大柱、孙长河和刘顺站在装甲车后面约二十步的位置，三个人排成一排，谁都没有出声。陈大柱的手里攥着一截从地上捡来的枯树枝，无意识地掰着枝杈。孙长河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靶标上。刘顺站在最后面，嘴唇抿着，两只脚不自觉地倒换着重心。
沈铮从瞄准具后面抬起头，偏过头看向车外的慕奉安。
“老师，打哪个圈。”
慕奉安看着靶标。木板上的三个圈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最里面的圈白灰涂得最厚，边缘整齐。
“打中间的。”
沈铮点了一下头，把眼睛重新凑到瞄准具后面。他的左手握住炮塔旋转手轮，微微调整了一下炮口的左右偏角。右手搭在炮闩旁边的火绳上。火绳是从报废场找来的麻绳，浸了柴油，一端系在炮闩的击发机构上，另一端垂在沈铮的右手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火绳的末端，用力一拉。
炮声响了。
声音比想象中的大得多。炮塔内部的铁皮壁把声音闷在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里，震得沈铮的耳朵嗡了一下。炮身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车体跟着往后坐了一截，前桥的钢板弹簧被压得吱了一声。炮塔右侧的两颗固定螺帽从座圈边缘弹出来，一颗砸在车体侧面的铁皮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另一颗从沈铮的头顶飞过去，打在炮塔内侧的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也滚到了地上。
炮弹落在靶标左前方约五步的土坡上。
弹着点处腾起一股灰黄色的烟尘，泥土和碎石被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落回地面。烟尘散开之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坑的周围是翻出来的湿土。靶标上的三个白圈完好无损，木板没有被碰到。
沈铮从瞄准具后面抬起头，推开炮塔侧面的铁皮盖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落点。他看到了那个土坑，也看到了靶标上完好无损的白圈。他的目光从土坑移到靶标，又从靶标移到地上那两颗滚出来的螺帽上。两颗螺帽一颗停在车体右侧约两步的位置，另一颗滚到了车轮旁边，卡在碎石缝里。
慕奉安走过去，弯腰把两颗螺帽捡起来。他把螺帽翻过来看了一眼螺口，螺纹上有几道被蹭亮的痕迹，说明螺帽在弹出之前已经被震松了，螺口和座圈上的螺栓之间有了间隙。他把两颗螺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后面二十步外的三个学员谁都没有说话。陈大柱把手里那截枯树枝折成了两段，断口发出清脆的响声。孙长河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刘顺的脚终于不动了，两只脚并在一起站着。
慕奉安从车头方向绕回来，站在车体右侧。他看了一眼炮塔右侧座圈的位置，那里原本拧着四颗螺帽，现在只剩下两颗还挂在螺栓上，另外两颗的位置空了，螺栓的螺纹露在外面。
“记录。”慕奉安说，“距离三百，偏左五米。”
沈铮把铁皮盖板重新扣好，从炮塔里爬出来，跳下车体。他站在慕奉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落点，又看了一眼靶标上的白圈。
“这算好还是不好。”
慕奉安把口袋里的两颗螺帽掏出来，在手掌里转了一圈。螺帽的六角边缘有一处被磕出了毛刺，是刚才砸在车体铁皮上留下的。他把螺帽递给站在旁边的刘顺。
“能响就是好。偏了可以调。”
刘顺接过螺帽，攥在手心里。慕奉安用手指点了点螺帽上的毛刺。
“你回去找老周，让他换成带锁扣的。座圈上的四颗全换。”
刘顺点了一下头，把螺帽揣进口袋里，转身朝报废场方向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荒地上响了一路，跑到土岗脚下才渐渐听不见。
沈铮站在慕奉安旁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土坑，又看了一眼靶标。他的右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拉火绳时的触感。
“老师，第二发装好了。”
慕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打吗。”
慕奉安看着靶标上的三个白圈。最里面的圈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边缘完整。他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根的布条。布条还缠得很紧，没有松脱。
“打。这次打三百五十米。”
沈铮转身走回装甲车旁边，从车尾的弹药箱里取出一发新的炮弹。炮弹是之前从奉天兵工厂弄来的，口径跟炮管匹配，弹体上还留着兵工厂的库存标记。他抱着炮弹从车尾绕到炮塔侧面，拉开炮塔后部的装填口盖板，把炮弹推进了炮膛。推到底之后他关上盖板，确认锁扣咬合到位，然后重新爬进了炮位。
他从瞄准具后面探出头来。
“三百五十米，仰角要加多少。”
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翻旧了的册子，翻到一页记满了数字的纸上。他的手指在几行数字之间比了一下，报出了一个仰角数值。沈铮在炮位里调整了炮口的俯仰角度，把瞄准具的十字线重新对准了靶标上方约一拳的位置。
炮塔座圈上还剩两颗螺帽，其中一颗已经松动了，用手轻轻一拧就能转动。慕奉安看了一眼那颗松动的螺帽，没有说什么。他退后一步，站在车体右侧的安全位置，举起右手，朝沈铮挥了一下。
沈铮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重新握住了火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