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装甲车并排停在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车身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漆,是沈铮带人从奉天城里买回来的船用漆,刷了两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罩面。漆面不算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整体颜色是一致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炮塔是手工敲出来的铁板拼成的,每辆三块,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用第三块铁板填实,外面又加了一道焊线,打磨之后看不出接缝的痕迹。炮塔开口朝前,口径不大,约莫碗口粗,里面是空的,等着装炮。
慕奉安蹲在第一辆装甲车的车头旁边,右手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紧前桥转向节上的一颗螺栓。他的右手掌根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渗出了一层淡淡的褐色,是前几天敲铁板时磨破的皮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他拧完螺栓,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灰,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辆车。
沈铮站在第三辆车的炮塔旁边。他的左臂已经能活动了,虽然还不能提太重的东西,但可以抬起来够到炮塔的顶部。他把炮塔的旋转座圈挨个检查了一遍,用手指拨了一下座圈内侧的滚珠,滚珠在槽里滚动,没有卡顿。他又把炮塔左右各转了一圈,旋转的阻力均匀,没有忽轻忽重的位置。他从炮塔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陈大柱在第一辆车的车尾,正在把最后一根排气管的卡箍拧紧。孙长河蹲在第二辆车的侧面,用一块旧布擦拭车身上的浮灰。刘顺在更远的位置,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收进工具箱里。
报废场里很安静,只有扳手拧螺丝的声响和偶尔有工具落在地上的叮当声。
报废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慕奉安转头看过去。铁栅栏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东,日光照在车顶上,反着光。副官先从副驾驶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张作霖从后座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戴帽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卫兵,从后面的护卫卡车跳下来,站在轿车两侧。
副官在关上车门前,凑近张作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大帅,上回荒地那批学员全在这儿。”
张作霖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越过铁栅栏门,落在报废场中间那三辆灰绿色的装甲车上。他抬脚往报废场里面走,副官跟在后面,两名卫兵散开在左右两侧。
慕奉安从第一辆装甲车旁边绕出来,走到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站定。他的手上还沾着扳手拧螺栓时蹭上的油污,右手掌根的布条上有一道新的油印。
张作霖走到第一辆装甲车前面停下来。
他先没有看慕奉安,目光从车头开始,沿着车身侧面的弧线走了一遍。车头是原来的卡车驾驶室改的,挡风玻璃拆掉了,换了一块从别的车上拆来的铁皮焊上去,只在正面留了一条一掌宽的观察缝。驾驶室后面的车身是旧车壳重新焊的,铁皮上还留着原来车辆的焊点和铆钉痕迹,被灰绿色漆盖住了大半,但凹凸不平的板面还是看得清。炮塔立在车身正中,弧面朝前,铁板的边缘打磨得很齐整,看不出手工敲打的痕迹。
张作霖从车头走到车尾,脚步不快,鞋底踩过地面上的铁屑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车尾之后,又绕到车的另一侧,从车尾走回车头。他走完一整圈,回到车头位置,抬起右手,用指节在炮塔的正面铁板上敲了两下。
铁板发出两声闷响,声音很实,没有空腔的回声。
他收回手,看着炮塔。
“这是什么东西。”
慕奉安从空地走过来,站在张作霖侧面约两步的位置。
“铁王八。”
张作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王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目光从第一辆车上收回来,转身走向第二辆。第二辆的炮塔角度和第一辆稍有不同,炮口朝前偏右了约莫一指的宽度。张作霖在第二辆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第三辆。第三辆的炮塔是沈铮最后调试的,旋转座圈调得最顺,炮塔在座圈上微微偏左,像是在等待一个转向的命令。
张作霖走完三辆车,回到第一辆旁边。他的鞋底上沾了一层铁屑和灰,在报废场的碎石地面上留下了三对清晰的脚印。他站在第一辆车的侧面,抬手拍了一下炮塔的外壁。
“这王八能干啥。”
慕奉安说:“能开,能打。”
张作霖把手掌从炮塔上收回来,看着慕奉安。
“打谁。”
慕奉安看着张作霖的眼睛。
“打从东边来的人。”
张作霖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朝轿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副官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张作霖走到车门前面,手搭在车门上沿,停了一瞬。
慕奉安站在第一辆装甲车旁边,看着张作霖的背影。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报废场里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这是将来会出现在脚盆鸡街头的王八。”
张作霖上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搭在车门上沿,身体微微前倾,左脚已经抬起来准备跨进车里。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左脚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放回了地面。他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慕奉安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慕奉安看到了,站在第三辆车旁边的沈铮也看到了。
张作霖收回目光,弯腰坐进后座。副官替他关上车门。车窗摇下一半,张作霖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不用派人守。”
副官站在车门外,低头应了一声。
“那……要是有人摸进来……”
张作霖靠在座椅上,把乌木手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三辆灰绿色的装甲车。车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谁敢偷这王八。”
副官没有再问。他绕到副驾驶坐好,轿车发动引擎,在报废场门口调了个头,朝奉天城方向驶去。两辆护卫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土路时扬起的尘烟飘了一阵才散。
慕奉安站在报废场中间,目送轿车消失在官道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布条上的油印被掌心的汗浸开了一点,颜色变深了。他把布条重新缠紧了一圈。
沈铮从第三辆车旁边走过来,站在慕奉安旁边。他看了一眼轿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三辆装甲车。
“老师。”
慕奉安偏过头看他。
“大帅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慕奉安把目光从官道方向收回来,落在第一辆装甲车的炮塔上。日光从西面缺口照进来,把炮塔的弧面照成了一条明暗分界的轮廓线。
“意思是,他不会拦我们,但也不会帮我们。”
沈铮看着第一辆车的炮塔,没有说话。
陈大柱从第一辆车的车尾绕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拧排气管卡箍的扳手。孙长河也从第二辆车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擦车身的旧布。刘顺把工具箱提在手里,最后一个归队。五个人站在报废场中间,三辆装甲车在他们身后排成一行,灰绿色的车身在暮色里渐渐变暗。
慕奉安转过身,面对五个人。
“明天开始,练习驾驶。三辆车都要动起来。”
沈铮点了一下头。陈大柱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箱里。孙长河把旧布搭在肩上。刘顺把工具箱的盖子扣好。
报废场外面,官道上的尘烟已经落尽了。暮色从城墙方向漫过来,把报废场里的废铁堆和那三辆装甲车都染成了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