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辆底盘在报废场棚子里就位的时候,太阳刚从东面围墙缺口升起来。
底盘停在第一辆的旁边,中间隔了约莫五步的距离。大梁已经焊好了,前后桥也修整过,悬挂钢板换了三片新的,转向机从第三辆底盘上拆下来装到了这辆上面。空车架立在那里,前后桥撑着,像一匹卸了鞍的马。
老周从门卫房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隔夜凉茶。他把缸子放在门卫房窗台上,走到铁砧旁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截粉笔,拿起第二张铁板架上去。他弯下腰,右手捏着粉笔在铁板上画弧线。粉笔尖刚碰到板面,他的右手忽然悬在半空抖了一下。粉笔在铁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偏离了弧线的起点。
老周把粉笔从板面上收回来,甩了甩右手。手腕内侧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的淤痕,沿着筋腱的方向延伸到小臂中段。他重新捏住粉笔,再次落笔,这次画到一半的时候手腕又抖了一下,弧线在靠近板边的位置拐了一个弯。
慕奉安从草棚方向走过来,正好看到老周第二次甩手。他走到铁砧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铁板上画歪的粉笔线,然后看着老周的右手。
“你手怎么了。”
老周把粉笔塞进口袋,右手垂在身侧。他卷起右袖,露出整个手腕到小臂。手腕内侧的筋腱鼓出一个包,比昨天大了一圈,包周围的皮肤泛着暗红色,像是里面有淤血。
“老毛病。使大劲就犯。”
慕奉安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铁砧旁边的八磅锤。他把老周的工具架搬过来,放在铁砧侧面。
“你坐着,我来。”
老周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认真的。慕奉安从工具架上拿起那截粉笔,重新在铁板上画弧线。他画得比老周慢,每一笔都画得很短,粉笔尖在板面上一点一点移动,从板的一头到另一头,画了将近十息才把弧线画完。弧线的弧度比老周之前画的那条浅了一些,但走向是对的,没有歪。
慕奉安把粉笔放回工具架,从铁砧上拿起那把八磅锤。锤子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得多。锤头是铸铁的,拿在手里像提了一块完整的铁板。他换了一个握法,把锤柄往掌根方向移了移,让拇指和食指扣住柄的上端。然后他举起锤子,右手腕往后翻了一下,落下了第一锤。
锤面砸在铁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铁板弹了一下,锤头从板面上滑开,砸在铁砧的边缘上。铁板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几乎看不出变形。
老周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手腕别僵。”
慕奉安调整了一下握柄的姿势,重新举起锤子。第二锤落在第一锤旁边约三指的位置,比第一锤重了一些,但方向偏了,印子不在粉笔线上。第三锤砸在弧线的下缘,铁板边缘被锤出了一个凹口。第四锤、第五锤、第六锤、第七锤,锤印在铁板上散乱地分布着,有的在弧线上方,有的在弧线下方,有的互相重叠,有的隔了老远。铁板的弧度几乎没变,板面被锤得坑坑洼洼,但没有一处按粉笔线的方向弯曲。
沈铮从棚子外面走进来,站在铁砧侧面。他今天没有去报废场翻找零件,留在棚子里看老周敲第二辆炮塔。他的目光从铁板上的锤印移到慕奉安的手上,又移回锤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慕奉安把锤子举起来,准备落第八锤。他的手腕在举起锤子的时候比前几次松了一些,掌根的肌肉没有绷得那么紧。锤头落下的时候,他感觉锤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锤面正好平着贴在铁板上。铁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比前几锤都沉。锤印落在粉笔弧线的正上方,边缘压住了线的一侧。
铁板在那个位置弯下去了一点。
慕奉安没有停。他抬起锤子,手腕保持刚才的松度,落了第九锤。第九锤落在第八锤旁边,方向一致,力道均匀。铁板沿着粉笔线弯出了第二段弧度。第十锤、第十一锤、第十二锤,锤击的节奏开始稳定下来。每一锤之间隔着约莫两息的间隔,锤面每次落在粉笔线的正上方,力道比前几锤更均匀。
从第八锤开始,慕奉安找到了节奏。
他的手腕不再僵直,锤柄在掌心里微微转动,让每一锤的落点都对准粉笔线。铁板沿着弧线缓缓弯下去,弧度从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锤印不再散乱,一个挨着一个排列在弧线上,鱼鳞纹的走向和粉笔线的弧度一致。棚子里只剩下铁锤砸在铁板上的闷响和锤柄转动时白蜡木的嘎吱声。
沈铮往后退了一步,把身体靠在槽钢柱子上。他的目光从铁板上的锤印移到慕奉安的手上。慕奉安的右手掌根已经被锤柄磨出了一片红印,红印中间有一处破了皮,渗出的血珠沾在锤柄的布条上,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没有停,锤子还在落,一下,一下,一下。
敲了将近四十分钟,铁板的弧度全部完成。从板的一头到另一头,弧线平滑地弯曲着,板面的锤印排列整齐,没有一处偏离粉笔线。慕奉安放下锤子的时候,右手掌根的破皮处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血顺着手腕内侧淌下来,在掌根处凝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锤柄上的布条也沾了血,他刚才握过的那一段颜色明显比别处深。
慕奉安把锤子靠在铁砧上,右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掌根,用左手拇指把血迹蹭了一下,蹭不掉,已经干在皮肤上了。
老周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铁砧旁边。他搬起那块敲好弧度的铁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又翻回去看了一眼外侧。他的手指顺着弧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拇指按了按几处锤印最密的地方。然后他把铁板竖在第二辆底盘旁边,比了一下弧度与车体的贴合位置。铁板的下缘贴住大梁上沿,上缘对准驾驶室框架的缺口,弧度与框架预留的弧面吻合。
老周把铁板从车体上取下来,放回铁砧旁边的石头上。
“行了。”他看着慕奉安,“你学会了。”
慕奉安把左手从掌根上移开,血已经止住了,破皮处凝成了一道深色的痂。他从铁砧旁边绕过来,站在老周面前。
老周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卷布条。布条是白色的,卷得很紧,外面用一根细麻绳捆着。他把麻绳解开,布条松开一圈,扯下约莫一尺长的一段,递给慕奉安。
“你包上。明天接着敲第三块。”
慕奉安接过布条,把布条展开。布条是粗棉布,边缘有磨损的毛边,但布身还结实。他把布条缠在右手掌根上,绕着掌根缠了三圈,把破皮处盖住,然后用力一拉,把布头塞进缠好的布层里。布条勒紧之后,掌根的痛感减轻了一些。
老周把剩下的布条重新卷好,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第二辆底盘旁边那块敲好弧度的铁板,又看了一眼第一辆底盘上已经装好的炮塔。
“明天敲第二块。后天敲第三块。三块拼上去,第二辆就立起来了。”
慕奉安活动了一下缠了布条的右手,手指屈伸了几下。掌根的破皮处在布条下面闷着,有轻微的灼热感。他走到铁砧旁边,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回工具架上。锤柄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布条上留下了一道暗褐色的印子。
沈铮从槽钢柱子旁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慕奉安缠了布条的右手,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他弯腰把铁砧旁边的散落石子扫到一边,把地面整理了一下。
老周走回门卫房,把门带上了。棚子里只剩下慕奉安和沈铮,和那块敲好弧度的第二块铁板。日头已经偏西了,棚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铁板的弧面在阴影里剩下一道模糊的反光。
慕奉安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布条缠得很紧,掌根的血迹被盖住了,但布条外面渗出了一小片深色,是血透出来的。
沈铮看到了那片深色。
“老师。”
慕奉安把右手放下来。
“明天你来敲第一块。”
沈铮看了他一眼。
“我?”
“你敲。我在旁边看。”
沈铮没有推辞,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弯腰把工具架上的粉笔拿起来,看了一眼粉笔尖,已经磨平了。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碎铁片,把粉笔尖刮出斜口,放回工具架上。
慕奉安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棚子里,暮色从四面灌进来,把铁砧和铁板都染成了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