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场里搭了一个棚子,用几根从废车堆里拆出来的旧槽钢做柱子,顶上铺了从奉天城里买来的瓦楞铁皮,四面透风,但比露天强。棚子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是沈铮带人从铁轨旁边筛出来的,踩上去比泥地稳,铁砧放上去不会下陷。
老周把第一块铁板架在铁砧上。铁砧是从报废场角落里翻出来的,砧面有一道从中间裂开的纹,但不影响使用。铁板是十二张中的第一张,板面平整,边缘用草绳勒过的印子还在。老周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铁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从板的一头开始,微微向上弯,经过板面中央,再向下弯,另一头落在板的另一头。弧度不大,像一道浅弓。
他画完之后退后半步,偏着头看了一眼弧线的走向,用袖子把粉笔灰从板面上拂掉。然后他从工具架上拿起那把八磅锤。锤头是铸铁的,锤柄是白蜡木的,柄尾缠着一圈旧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老周把锤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趁手的位置握紧,右手举起锤子,落下了第一锤。
铁板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高,但很沉。铁砧在碎石子地面上震了一下,石子往四周跳了几粒。铁板表面留下一个浅印,印子周围的铁面微微凸起。老周看了一眼那个印子,调整了一下站位,又落下了第二锤。第二锤打在第一个印子旁边约两指的位置。第三锤挨着第二锤。
锤击的节奏不快,每一锤之间隔着约莫两息的间隔。老周不打空锤,每一锤都落在粉笔弧线的正上方,锤面接触铁板时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锤了十几下之后,铁板靠近边缘的位置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弧度。弧度很浅,但已经把粉笔线包了进去。
沈铮站在棚子边缘,背靠着槽钢柱子。他的左臂还不能提重物,右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老周的锤子起落。慕奉安站在铁砧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另一根槽钢柱子上。他没有看老周的锤子,他的视线落在铁板上,看着弧度随着每一锤缓缓加深。
老周锤完第一块铁板的弧度,大约用了小半个时辰。他把锤子放在铁砧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搬起铁板,转身走到已经焊好大梁的第一辆底盘旁边。他把铁板竖在车体侧面,弧度朝外,板的下缘贴住大梁上沿,上缘正好卡在驾驶室预留的框架缺口里。铁板和大梁之间的缝隙很窄,最多能塞进一根手指。老周用膝盖顶住铁板下缘,右手伸到驾驶室里摸了一下框架内侧的焊点,确认铁板没有歪。
慕奉安走过去,站在底盘另一侧,看了一眼铁板与框架的贴合位置。
“继续。”
老周把铁板从车体上取下来,搬回铁砧旁边,又拿起第二块铁板架上去。第二块铁板的尺寸跟第一块一样,但老周在画粉笔线的时候把弧度往上提了半寸。他把锤子重新握在手里,落下了第一锤。
锤到约莫一半的时候,老周停下来,甩了甩右手。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是锤柄反复摩擦压出来的。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活动了两下腕关节。
慕奉安问:“怎么了。”
老周把锤子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锤柄硌的。”
慕奉安从铁砧旁边绕过来,站在老周侧面。
“你歇会儿。”
老周把锤子换回右手,重新握紧。
“歇了就赶不上。”
他没有再停。第二块铁板的弧度比第一块难敲,因为老周要把弧度敲得更大,让这块板能扣在第一块的外侧,两块板之间形成一个夹层。锤击的次数比第一块多了将近一倍,铁砧上的石子被震得越来越散,棚子里只剩下铁锤砸在铁板上的闷响和锤柄转动的嘎吱声。
沈铮从棚子边缘走到铁砧旁边,站在慕奉安身后约两步的位置。他没有出声,看着老周把第二块铁板的弧度锤出来。铁板从平直慢慢弯成一道拱形,板面在锤击中发出越来越空的回响。
第二块敲完之后,老周把两块铁板同时搬到第一辆底盘旁边。他把第一块板立在车体侧面,第二块板扣在第一块的外面,两块板的弧度对在一起。上缘基本齐平,下缘基本齐平,但两块板之间留了一道缝,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三根手指。
老周蹲下来,从侧面看了一眼那道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块要敲厚一点,把缝填上。”
他走回铁砧旁边,把第三块铁板架上去。这块铁板他敲得比前两块都慢。锤击的节奏从每两息一锤变成了每三息一锤,每一锤落下去之前他都会先看一眼粉笔线,再调整一下锤头的角度。铁板的弧度随着锤击缓缓弯下去,板面从平直变成微弯,从微弯变成拱形。拱形的内侧比前两块都深,板面被锤得发亮,锤印一个挨着一个,鱼鳞纹排列得比前两块更密。
沈铮走到棚子外面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水。他把水壶放在铁砧旁边的石头上,没有出声。老周没有喝水,他的锤子还在落,一下,一下,一下。棚子里只有敲铁的声音,连风从棚子四面灌进来的声音都被盖住了。
第三块铁板敲完弧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周把三块铁板依次搬到第一辆底盘旁边,一块一块装上去。第一块立在里侧,第二块扣在外面,第三块填补两块之间的缝隙。他蹲下来用手掌拍了一下第三块铁板的外侧,铁板往里靠了靠,缝变小了,但还留了约莫一指宽的余量。他又拍了两下,第三块铁板彻底嵌进去了。三块铁板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外壳,弧面朝外,边缘搭在底盘的大梁和驾驶室框架上。
炮塔雏形立起来了。
慕奉安走到炮塔前面。他用手掌按在炮塔正面,用力推了一下。铁板纹丝不动,三块板咬合在一起,板与板之间的缝隙被第三块填满了,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他又换到侧面推了一下,炮塔整体没有晃动,大梁也没有变形。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个炮塔的轮廓。弧面朝前,顶部平缓,两侧收窄,像一个被压扁的铁桶扣在车体上。
老周从炮塔里面钻出来。他的头从驾驶室框架和炮塔板之间的缺口里伸出来,脸上全是灰,工装的袖口上沾满了铁锈和汗渍。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袖口上的铁锈蹭到了眉骨上。
“还行。”
慕奉安站在炮塔前面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炮塔的正面移到侧面,又从侧面移到顶部。沈铮从棚子边缘走过来,站在慕奉安旁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炮塔前面,都没有说话。夕光从棚子西面的缺口照进来,把炮塔的三块铁板照成了深浅不一的三个面,正面的板面反着光,侧面的板面藏在阴影里。
老周从炮塔后面绕出来,站在他们身后。他把锤子扛在肩上,锤头上还沾着一层铁屑。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看够了没有。”
慕奉安转过身来。
老周用锤头指了指报废场空地,第一辆底盘旁边还并排停着另外两辆没装炮塔的底盘,大梁焊好了,前后桥也修整过了,但上面还是空的。
“还有两辆呢。”
慕奉安看了一眼那两辆空底盘,又看了一眼老周肩上的锤子。老周的手腕内侧那道红印变成了暗红色,工装袖口被锤柄磨出了一层毛边。
“明天继续。”
老周点了一下头,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铁砧上。他走进门卫房,把门带上了。棚子里只剩下慕奉安和沈铮两个人,和立在第一辆底盘上的三块铁板组成的炮塔雏形。暮色越来越暗,炮塔的三块铁板渐渐融进了棚子的阴影里,只剩下一道从上到下的轮廓线还看得清。
沈铮看着那道轮廓线,开口了。
“老师,这个炮塔能挡子弹吗。”
慕奉安走到炮塔前面,用手背敲了一下正面的铁板。铁板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很实,没有空腔的回响。
“两分的板。步枪子弹打不穿,机关枪在远距离也打不穿。近距离要看角度,斜着打可能会跳弹。”
沈铮走到炮塔侧面,用手摸了一下板与板之间的接缝。他的手指顺着接缝滑下去,在第三块板的边缘停了一下。接缝处的铁板边缘被锤得微微卷起,像一道窄窄的屋檐。
“接缝这里呢。”
慕奉安看了一眼那道卷边。
“老周把第三块板敲厚了半寸,接缝咬进去了。里面还有一层内衬没装,等内衬装完,接缝就看不到了。”
沈铮收回手,退后一步。
“内衬什么时候装。”
慕奉安走到棚子外面,看了一眼天色。西面的缺口外面,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暗灰色的剪影。远处有炊烟从南面的村子方向升起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北面。
“等老周歇过来再说。”
他转身走回棚子里,从铁砧旁边的石头上拿起那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砧上沾来的铁腥味。他把水壶递给沈铮。
沈铮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炮塔旁边,把一壶凉水喝完了。棚子外面起了风,瓦楞铁皮顶棚被吹得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
沈铮把空水壶放在铁砧上。
“老师,那两辆什么时候开始。”
慕奉安走到第一辆底盘的炮塔前面,把手掌按在三块铁板拼成的弧面上。铁板冰凉,掌心的温度贴上去之后,板面上留下了一层极浅的手印。
“明天。天亮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