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外面的土路上传来手推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时,天已经黑透了。
慕奉安从草棚里走出来,看见土路尽头有三个人影,拉着那辆从山海关货场借来的手推车,正一步一步往草棚方向挪。车上的铁板码得整整齐齐,十二张叠在一起,边缘用草绳勒着,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走在最前面拉车的是陈大柱,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出了一道深沟,汗把棉袄的后背浸透了一大片。孙长河在车后推,两只手按在车板上,膝盖弯曲着,脚步已经很沉了。刘顺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绳子的一头拖在地上,他显然是走不动了,靠着绳子借力。
慕奉安快步走过去,从车头一侧扶住车把,帮陈大柱稳住方向。车轮碾过一道浅坑的时候猛地往左歪了一下,铁板在车上晃了晃,草绳发出嘎吱的声响,但没有散。三个人把车拉到草棚旁边的空地上停下来,陈大柱松开绳子,两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了半天没直起来。
慕奉安蹲下去检查铁板。他用手按了按叠在最上面的那张,铁板没有晃动,草绳勒得很紧。他解开一根草绳,把最上面那张铁板掀起来,用手指卡了一下厚度。两分左右,确实够料。
“钱不够差多少。”
陈大柱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差两成的数。”
慕奉安把铁板放回去,重新勒好草绳。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草棚后面那堵矮墙。墙根下堆着几捆干草,干草下面藏着一只木箱,是昨天他从副官那里要来的。他走到墙根下,搬开干草,打开木箱。木箱里面铺了一层旧棉布,棉布下面是一只布包,包得很严实。他把布包拿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布包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沉——他自己的积蓄已经全放进去了,又从张作霖的副官那里借了一笔,凑在一起,勉强够那两成的尾款。
他把布包递给陈大柱。
“你们在这儿等着,把铁板看好。我去山海关。”
陈大柱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没有多问。孙长河已经蹲在地上了,背靠着草棚的立柱,闭着眼喘气。刘顺干脆躺在了干草堆上,两只手摊开,望着草棚顶棚。
慕奉安没有进草棚拿别的东西。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官道方向走,脚步很快,布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走到官道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草棚方向,那辆手推车和车上的铁板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奉天城外的货运小站时,正好有一辆往南去的煤车停在站台上。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慕奉安敲了敲车门,司机揉着眼坐起来。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司机手里,司机看了一眼数目,朝后斗努了努嘴。慕奉安翻上车斗,在煤堆上坐下,把布包压在身下。卡车发动了,车身震动起来,朝南面的官道驶去。夜风从车厢板缝隙里灌进来,把煤灰吹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把眼睛闭上,靠着车厢板,在颠簸中熬过了整个后半夜。
到山海关的时候天刚亮。
慕奉安从煤车上跳下来,在路边的一条浅沟里洗了洗手和脸,把脸上的煤灰搓掉。他在火车站外面的巷子里买了一碗热粥喝下去,然后把布包重新检查了一遍。包里的银元数目和上次分文不差,他的手指在包口上按了按,确认封口的绳结没有松动。
他走进西货场的时候,太阳刚从货场东面的围墙后面升起来,光线斜照在铁轨上,把铁轨的冷光拉成了两道平行的长线。货场里比前两天安静得多,东侧的车皮已经卸空了,工人们还没上工。他绕过两排盖着油布的货物垛,走到最靠边的那间仓库门口。
仓库后门关着,门闩横在门框上。
慕奉安没有敲门,他走到后门侧面,从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面很暗,但他能看见靠墙的那只木箱,木箱上坐着一个人。沈铮。他的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木箱旁边放着一只水壶和半块没吃完的干饼。灰褂子靠在更里面的麻袋堆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慕奉安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门闩从里面被人抽开,灰褂子探出半张脸,看清是慕奉安之后,把门拉开。慕奉安跨进仓库,走到木箱旁边。沈铮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但确实没有捆着。
慕奉安把布包放在木箱上,解开绳结,袋口松开。银元露出来,堆在布包中间,泛着暗沉的光。灰褂子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摞银元,一个一个数过去。他数得不快,每个银元都在指间翻了一个面,看一眼边缘的齿纹,再放回原处。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把银元放回布包里,把袋口收拢。
沈铮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像是坐久了有些僵,站起来之后站了一下才迈步。他走到慕奉安旁边,伸手接过慕奉安手里的布包,把里面剩下的散碎银元收好。两个人转身往仓库门口走。
灰褂子站在木箱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装了银元的布袋。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没有开口。慕奉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这手下挺硬。关了两天没吭一声。”
慕奉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他推开后门,和沈铮一前一后走出了仓库。
货场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铁轨上停着一列刚进站的车皮,工人们正在卸货,铁锹铲煤的声音和木箱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两个人沿着货场北面的小路往火车站方向走。路边的货堆已经清空了,只剩下地面上留下的一圈圈油布压过的痕迹。走出约莫两百米的时候,沈铮开口了。
“老师。”
慕奉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灰褂子问了我一句话。”
慕奉安没有追问,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你们要这铁板造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你怎么答的。”
沈铮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造锅。”
慕奉安的脚步也没停。他的嘴角往右侧微微牵了一下,幅度很小,要不是走在他旁边的沈铮恰好偏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沈铮说:“你笑什么。”
慕奉安把嘴角收回去,目光还是看着前面的路。
“造锅也行。反正都是装东西的。”
沈铮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货场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截被拆掉一半的旧围墙,墙角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围墙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一只破布球。球滚到沈铮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小孩接住球跑开了。
两个人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正好有一班往北去的列车停在站台上。慕奉安在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没有进车厢,而是走到月台尽头的货运车厢旁边,跟押车的车长说了几句话。车长看了一眼沈铮,又看了一眼慕奉安,点了点头,把车厢门拉开。两个人翻进货运车厢,里面装的是粮食和布匹,麻袋和布卷堆在一起,留出了一小块容身的空隙。
火车开动后,沈铮靠着麻袋坐下来,把布包垫在膝盖上。慕奉安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厢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在车厢里持续不断,哐当,哐当,哐当。沈铮把后脑勺靠在麻袋上,闭上了眼。慕奉安没有闭眼,他的目光落在车厢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光柱随着火车的晃动在车厢壁上缓缓游移。
到奉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慕奉安没有回草棚,他带着沈铮直接去了城西的报废场。铁板从车站货场雇了一辆手推车拉过去,十二张铁板叠在车上,草绳重新勒过,稳稳当当地运到了老周的门卫房前面。
老周正蹲在门卫房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正在敲第一辆底盘的大梁。底盘已经焊好了大半,大梁上的粉笔记号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焊纹,鱼鳞纹排列得很整齐。老周听到车轮声,抬起头,看见手推车上的铁板,放下铁锤站起来。
他走到手推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铁板,用手指卡了一下厚度。然后他从地上捡起铁锤,在铁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铁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腰,看着慕奉安。
“你让我敲这个当炮塔?”
慕奉安说:“对。”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锤,又看了一眼那十二张铁板,最后看了一眼慕奉安。他把铁锤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门卫房走去。
“那你别催我。”
他说完推开铁皮门,走进门卫房里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铁皮撞击的闷响。暮色从报废场西面的缺口照进来,把十二张铁板的边缘照成一条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