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回来那天下午,沈晚把协议收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抽屉里原本放着的是她三年来攒下的转岗申请,四份,依次叠着。她把协议压在第四份申请上面,合上抽屉,拿钥匙锁了。钥匙很小,银色,她把它穿进了一条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
顾淮之站在书房门口看她做这件事,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沈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林溪打了电话。林溪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厨房的油烟味:“晚晚!我正要给你打呢,我妈今天又念叨你了,问什么时候来。”
“下周,”沈晚说,“周一。”
“真的?那我去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不行不行,必须接,”林溪在那头笑,“你一个人来吗?”
沈晚顿了一下。她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余光扫了一眼客厅。顾淮之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应该听不见她打电话。
“还不确定,”她说,“定了再跟你说。”
“行,你慢慢定。对了——”林溪的语气忽然压低了些,像是凑近了话筒,“晚晚,你妈的手稿里有几页和一个人有关。我妈让我先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顾长风’的人?”
沈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顾长风。
顾淮之的父亲。
她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了。客厅和厨房之间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后面,她站在阳台上吹着风,把手机换了一边贴着耳朵。
“顾长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问?”
“我妈说,悦音姨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叫顾长风的人合作过。顾长风出钱,悦音姨出设计,他们一起做过一个项目。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合作断了,悦音姨就走了,再没有提过这件事。”林溪的声音也有些疑惑,“我妈说那几页手稿上都有顾长风的批注,她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沈晚站在阳台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握着手机,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顾长风。顾氏集团前任总裁。顾淮之的父亲,五年前去世了。
如果她妈妈当年和顾长风合作过,那三年前顾家为什么会让她替嫁?顾老爷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晚晚?”林溪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我在,”沈晚回过神,“那个名字我听过,但不熟。你先把手稿放好,下周我过去看。”
“好,不急。对了,你来的时候带件厚点的外套,杭州最近降温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进去。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路灯。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她穿得单薄,但她没觉得冷。
顾长风。
她反复在脑子里想这三个字。她想起三年前顾老爷子坐在顾家老宅的正厅里对她说的话——“你嫁进来,三年,协议婚姻,不亏待你。”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现在看来,顾老爷子可能知道更多东西,只是从来没有告诉她。
她推开门走回客厅。顾淮之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她从阳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谁的电话?”他问。
“林溪,说杭州那边的事。”
“你脸色不太好。”
“风大,吹的。”
沈晚在餐桌前坐下来。晚饭是顾淮之做的,两菜一汤,味道比前几天又稳定了一些。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看着对面的顾淮之,他正安静地夹菜,什么都不知道。
她妈妈和他爸爸二十年前合作过。这件事他知不知道?
沈晚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暂时不说。她需要先去杭州看完手稿才能确认这件事的分量。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节奏。
顾淮之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去公司。沈晚吃完早饭去上班。晚上他回来得比以前早了,有时候做饭,有时候等她回来一起做。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话不算多,但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他会问她今天在办公室忙什么,她会回两句,然后问问他的项目进展。
有天晚上沈晚加班回来晚了,到家快八点。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顾淮之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用碗扣着保温。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她换鞋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你怎么没先吃?”
“等你。”
沈晚顿了一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把碗揭开,菜还热着,汤也是温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顾淮之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也拿起筷子。
“你在写什么?”沈晚问。
“记东西。”
“什么东西?”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笔记本推过来。沈晚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日期,从协议到期那天开始,每一页都记了一件事。
“第一天:她吃了粥,包子剩了半个。粥没咸。”
“第二天:她加班到七点半,我做了番茄炒蛋,她吃了两碗饭。”
“第三天:她在阳台打电话,回来脸色不好,没问。”
“第四天:她今天穿了灰色风衣,上班前没带伞,我把伞放她包里了。”
沈晚翻了几页,把笔记本合上。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顾淮之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学着看那些他三年来没有看见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推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周五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晚在包里摸到了那把白色折叠伞——是他前几天塞进去的,天气预报说有雨。她拿着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伞留在了玄关的伞架上。
出门的时候天上确实有云,但没下雨。她走到地铁站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到了办公室,赵玲凑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晚姐,听说你下周请假去杭州?”
“嗯,去看我妈那边的亲人。”
“真好,”赵玲感叹了一声,“你妈那边还有亲人,不像我家那些亲戚,过年都不想见。”
沈晚笑了一下,低头打开电脑。桂花对戒的最终稿改完了,她检查了一遍准备发给林溪确认。打开邮箱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不认识,标题写着“永珩珠宝版权继承事宜咨询”。
沈晚点开看了一眼。信是杭州一家律所发来的,说受陈瑜女士委托,协助处理林悦音女士名下永珩珠宝品牌版权的继承手续,需要她确认身份并提供相关证明文件。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永珩珠宝。
妈妈留下的牌子。
她握着鼠标看了一会儿那封邮件,然后打开回复框打字:“收到,下周抵杭后面谈。”
发完邮件她继续改稿子,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跟陈姨说,下周一我去律所。”
林溪秒回:“好嘞!律师那边我妈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到了直接去就行。”
沈晚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吃完了午饭。下午继续改稿、开会、处理杂事,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办公楼,果然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摸了摸帆布包——那把白色折叠伞还在。她出门的时候把旧的留在玄关了,但新伞她带出来了。
她撑着伞走到路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顾淮之坐在车里,隔着雨幕看见她出来,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沈晚收了伞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雨不大,”她说,“你不用天天来接。”
顾淮之发动了车子,没接这个话。开出去两个路口他才开口:“你下周一去杭州?”
“嗯。”
“几天?”
“三天。请了假。”
顾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沈晚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车窗外雨越下越密,雨刮器左右摆动,把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划开。她靠着座位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忽然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把那张放弃全部财产的协议推到她面前的样子。
“顾淮之。”
“嗯。”
“你爸叫什么名字?”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开口:“顾长风。怎么了?”
“没什么,”沈晚转头看着窗外,“就是问一下。”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低低地响着。
沈晚靠着车窗,脑子里翻着林溪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叫顾长风的人合作过。
她闭上眼。
周一去杭州,她会知道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