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沈铮带着陈大柱、孙长河和刘顺从车厢里挤出来,站台上人很多,扛麻袋的苦力和推独轮车的贩子挤在一起,把出站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缝。沈铮走在最前面,用肩膀顶开人群,从一条侧面的小巷子绕出了车站。巷子里的地面是湿的,混着煤渣和烂菜叶,踩上去又滑又黏。刘顺在巷子口差点滑了一跤,陈大柱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从车站往北走约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绕过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仓库区,就到了西货场。
西货场很大,比奉天火车站后面的货运堆场大了不止一倍。铁轨从货场中间穿过去,把场地分成东西两半。东侧停着两列敞篷车皮,车皮上装满了麻袋和木箱,几个工人在车皮旁边卸货,铁锹铲煤的声音和木箱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西侧是一排低矮的仓库,青砖墙面,铁皮屋顶,仓库门都用铁皮包着,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沈铮走到最靠边的一间仓库门口停下来。这间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的光,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的轮廓。仓库东侧的铁轨上停着一节空车皮,铁轨再往东就是货场的围墙。仓库北面是一片空旷的货堆场地,堆着几十个盖着油布的货物垛。
沈铮站在仓库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陈大柱和孙长河蹲在门口东侧的两排麻袋之间,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压得很实,蹲在后面风被挡住了大半。刘顺靠在仓库外墙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盯着货场入口的方向。
没有穿蓝褂子的人出现。
沈铮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货场入口扫到铁轨方向,又从铁轨方向扫到仓库北面的货堆区,来回看了三四遍。门口经过的人不少,有扛着扁担的挑夫,有推着手推车的贩子,也有几个穿短打的闲人,但没有一个人穿蓝褂子。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仓库东侧铁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三个人,步子踩在枕木和碎石上,节奏一样。沈铮偏过头,从麻袋堆的缝隙里看出去,三个穿土黄色军装的人沿着铁轨走过来,手里拿着簿子和铅笔,正在逐节检查车皮上的货单。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腰带上挂着一串铁牌,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车皮侧面的编号,然后在簿子上画一笔。后面两个人跟在他左右两侧,一人背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
日军巡逻队。
沈铮把身体贴进两排麻袋之间的夹缝里,背靠着后面那排麻袋,膝盖抵着前面那排。陈大柱和孙长河已经先一步贴进去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得很浅。刘顺从仓库外墙那边溜过来,硬挤进麻袋缝里,肩膀撞了一下陈大柱的后背,陈大柱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刘顺没敢出声。
巡逻队从仓库门口经过,走了大概二十步,在一个货堆旁边停下来。矮个子翻开货堆上的油布,看了一眼底下的麻袋,在簿子上记了两笔,又继续往前走。他们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沈铮透过麻袋缝隙看到了矮个子的侧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压着,像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脚步声沿着铁轨往北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货场围墙的方向。
沈铮没有马上动。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才从麻袋缝里抽身出来,拍掉肩膀上的麻袋屑。陈大柱和孙长河也跟着站起来,刘顺最后一个出来,拍裤腿上的灰时动作很急,拍了两下就停了。
仓库后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门缝只有约莫两指宽,里面很暗,看不清是谁。沈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凑过去。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是一个中年男人,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短须。他穿一件灰布褂子,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更旧的一件白衬衣。他的目光从沈铮脸上扫到陈大柱和孙长河身上,又扫到刘顺,最后回到沈铮。
“蓝褂子昨晚上被带走了。”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随时准备关门,“货在我手里。你要的话,加两成。”
沈铮走过去,在距离后门两步的地方停住。他没有靠得更近。
“你有什么证。”
灰褂子把门又拉开了一点,露出整个身子。他比沈铮矮半个头,肩膀很窄,腰里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
“证没有。货在仓库里,你自己看。”
沈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学员。陈大柱站在麻袋堆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东西。孙长河站在他旁边,腰间的钱袋被棉袄下摆遮着,看不出鼓包。刘顺站在最后面,不停地往货场入口方向张望。
沈铮跟着灰褂子走进了仓库。仓库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几道光线,照在堆得半人高的木箱上。灰褂子走到仓库深处,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叠在一起的铁板。
铁板码得很整齐,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用草绳捆着边角,防止磕碰。沈铮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张铁板的边缘。声音很沉,不闷,不哑。他又换了几个位置敲了敲,声音都一样。他把铁板翻起一角,用拇指和食指卡了一下厚度,确实在两分左右。
他站起来。
“厚度对。”
灰褂子把油布重新盖好,转身往门口走。沈铮跟在他后面出了仓库。
“钱不够加两成。”
灰褂子站在后门口,把门虚掩了一半,回头看着他。
“那你留一个人在这儿。货拉走,三天内补钱。”
沈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学员。陈大柱站在最前面,他个子最高,肩膀也最宽,适合搬货。孙长河管着钱袋,不能留。刘顺最年轻,但做事稳当,适合看货。
“留我。”
陈大柱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
沈铮打断他。
“你带队,把铁板拉回去。三天之内把钱送到。”
他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只布包,打开来,把里面装了银元的钱袋递给陈大柱。陈大柱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色沉了下来。孙长河走过来,把腰间的钱袋也解下来,放在陈大柱手里。
“三天。”沈铮说,“人和货都得在。”
陈大柱把两只钱袋塞进自己怀里,扎紧棉袄外面的腰带。他看了一眼灰褂子,又看了一眼沈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陈大柱和孙长河挥了一下手。
“搬货。”
三个人跟着灰褂子走进仓库。铁板被一张一张搬出来,抬上一辆停在货场边上的手推车。灰褂子站在仓库后门口,看着他们搬货,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十二张铁板装了将近半个时辰。陈大柱把最后一根草绳系紧,直起腰喘了一口气。他推起手推车,铁板在车上码得很稳,车轱辘碾过货场地面上的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孙长河走在车前面拉,刘顺在后面推。三个人沿着货场北面的小路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陈大柱没有回头。
沈铮站在仓库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货堆挡住。灰褂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这个手下挺硬。”灰褂子说,“刚才巡逻队过来的时候,他蹲在麻袋缝里没出一声。”
沈铮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仓库里面,在靠墙的一只空木箱上坐下来。仓库里的光线很暗,气窗透进来的光柱斜照在铁板堆原来的位置上,那里现在空出了一大块。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灰褂子把后门关上了,插上门闩。他走到仓库深处,在一堆麻袋后面摸了一阵,摸出一只水壶和半块干饼,放在沈铮旁边的木箱上。
“要等三天。水够,饼不多。”
沈铮看了一眼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水壶放回去。
“你认识蓝褂子。”
灰褂子靠在麻袋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认识。他带我入的行。”
“他被带走,你接了他的货。”
“货是他订的。他不在了,货不能烂在仓库里。”
沈铮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踮起脚从气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气窗朝向货场北面,能看到铁轨和远处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鸟从墙头上飞过去,落在外面的田地里。
他从气窗旁边退开,走回木箱旁边坐下来。灰褂子在麻袋堆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水壶和干饼往沈铮那边推了推。
“吃吧。三天呢。”
沈铮掰了半块干饼,放在嘴里嚼着。饼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原处,靠着仓库的墙壁,闭上了眼。
仓库外面,铁轨上的货车在调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远处有工人在卸货,铁锹铲煤的声响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沈铮睁开眼,看了一眼仓库后门的方向。门闩横在门框上,铁皮门板在暮色里泛着冷灰色的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慕奉安给他的尺寸单。纸还在。他把纸角按平,重新放好。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