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里只剩慕奉安一个人。
十二个学员天亮前就出发去报废场了,沈铮带着陈大柱和孙长河,另外几个人跟着老周在焊第一辆底盘的大梁。慕奉安没有去报废场,他留在草棚里,把木箱上的那摞纸翻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又拧开那只快见底的墨水瓶。
他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压在纸面上,右手握笔的姿势很稳。笔画不大,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没有涂改,也没有停顿。墨水瓶里的墨水不多了,笔尖蘸一次只能写两三个字,他写到第四行的时候停下来,重新蘸了一次。
信不长,一共五行。
“需十二张两分厚铁板,尺寸已附。山海关接,款付半,货到付半。”
他把尺寸画在信纸下方,用尺子比着画了几个方框,旁边标注了长宽和厚度。铁板的厚度栏里他写了一个“两分”,又在旁边用括号补了“约六毫米”。画完之后他把笔搁在墨水瓶口上,等墨迹干了半刻,然后把信纸折了两折,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没有封口,他用右手拇指把封口处的折痕压平,然后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
沈铮正好从报废场方向回来取工具。他快步走到草棚门口的时候,慕奉安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沈铮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任何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白。
“送去哪儿。”
慕奉安说:“帅府东厢,找副官。他认识跑那条线的人。”
沈铮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慕奉安叫住了他。
“信送到就回来,不要多待。”
沈铮点了一下头,沿着土路往官道方向跑了。他的脚步很快,布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跑出去十几步之后,身影就被坡脚的矮柳树挡住了。
慕奉安站在草棚门口看了一会儿。土路尽头的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一辆牛车从南往北慢慢走,车轱辘碾过路面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转身回到草棚里,在木箱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翻旧了的册子继续看。
第三天下午,沈铮从官道方向跑回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布鞋上沾了一层黄泥,裤腿从膝盖往下都是湿的,像是蹚过了一条浅水沟。他跑到草棚门口时喘着粗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把怀里的一张小纸条掏出来。
慕奉安接过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是副官的,字迹潦草但很清楚。
“五日后,山海关西货场,找穿蓝褂子的人。”
沈铮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弯下腰把气喘匀了,然后直起身。
“副官说那批货走的是南边的商路,到山海关就卸,后面我们自己接。接头的人穿蓝褂子,暗号是你问一句‘关外冷么’,他答‘比关内冷’。”
慕奉安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草棚外面的空地上,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草棚的位置出发,往西南方向延伸,穿过荒地边缘,经过一片标注着“官道”的横线,继续往南,一直画到泥地的边缘。他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山海关。
沈铮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条线和线末端的字。慕奉安用树枝点了点那条线的中部。
“这段路坐火车,一天一夜。到了山海关之后,西货场在车站北面,走过去大约半个时辰。”
他把树枝移到那个小圈上。
“你带三个人去。货到了,先验厚度。不够两分的不要。验完厚度再装车,装完车再付剩下的钱。”
沈铮看着那条线,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招眼。”
慕奉安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插回泥地里。
“四个人。一个看货,两个抬货,你管账。货多一个人搬不动,货少四个人也不显眼。”
沈铮没有再争。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
“什么时候走。”
“后天。火车是早上六点那班。你带陈大柱、孙长河,再挑一个稳当的。”
沈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报废场方向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条线。线的末端指向西南,被他自己的脚印踩掉了一小截,但主体还在。山海关三个字写得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嵌在泥里。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慕奉安站在奉天火车站的月台上。月台上的人不多,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蹲在柱子旁边等活,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推着车从月台这头走到那头,吆喝声被风削掉了一半。站台尽头的铁轨从灰蒙蒙的天色里延伸过来,在月台边缘停下来,停在一列绿皮火车的车轮下面。
沈铮站在车厢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旧棉袄,袖口的毛边被他在前一天晚上用剪刀修齐了。他身后跟着陈大柱、孙长河和另外一个叫刘顺的学员。陈大柱手里拎着一只布包,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两壶水。孙长河把那只装了半袋银元的钱袋系在腰上,外面用棉袄下摆遮住,看不出腰里藏了东西。刘顺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票面被他捏得起了皱。
慕奉安走到车厢门口。月台上的风从铁轨方向灌过来,把沈铮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沈铮。
“里面是尺寸单和尾款的数。货到了先对尺寸,对完了再给钱。”
沈铮接过布包,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只信封贴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慕奉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有说出来。
慕奉安看着他的眼睛。
“货到了,人也要到。”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跨上车厢踏板,走进车厢里面。陈大柱和孙长河跟在后面上去,刘顺最后一个。车厢里的座位是木条拼成的,靠背很硬。沈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包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塞回去。
火车头在远处拉了一声汽笛。铁轨开始震动,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车厢连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月台上的苦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卖烧饼的小贩把推车往柱子后面挪了挪。
沈铮从窗口探出头来。风灌进车厢,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慕奉安站在月台柱子旁边,离窗口大约三步远。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火车加速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越来越快,月台开始往后退。沈铮把身子缩回车厢里,在靠窗的座位上坐正。对面的陈大柱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来检查干粮的数量。孙长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刘顺攥着那张火车票,手指还在捏票面的边角。
陈大柱把干粮包好,抬头看着沈铮。
“你怕不怕。”
沈铮看着窗外。月台已经退出去很远,奉天城的城墙轮廓正在缩小,城墙上空的烟柱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铁轨两旁的田野从灰绿色变成土黄色,又变成深褐色。远处有几个人在田埂上走,小得像蚂蚁。
“怕什么。”
陈大柱说:“怕货拿不到。”
沈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陈大柱。
“拿不到就不回来。”
他说完把后脑勺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火车继续往南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在车厢里持续不断。陈大柱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也闭上了眼。孙长河从头到尾没有睁眼。刘顺把火车票折起来塞进口袋,缩在座位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胸口上。
车厢外面的田野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铁轨朝南延伸,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