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底盘并排放在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像三头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沈铮带着人蹲在第一辆底盘旁边，用钢丝刷清除大梁上的浮锈。钢丝刷擦过铁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锈粉从刷子底下簌簌往下落，在地面上积了一层红褐色的细末。陈大柱蹲在另一侧，用一只旧铁铲刮掉大梁转角处的陈年油泥，油泥干硬得像石头，铲一下只掉一小块。
慕奉安蹲在第二辆底盘旁边，手指沿着大梁的焊口一寸一寸摸过去。他的动作很慢，每摸到一道焊缝就停下来，用拇指按一按焊纹的鱼鳞面，判断焊料的密实程度。摸到第三道焊口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小截粉笔，在焊口旁边的铁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约莫铜钱大小，粉笔的白色在红褐色的锈面上很显眼。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辆底盘旁边，同样蹲下去，从车头方向开始逐一检查大梁焊口。这辆的情况比第二辆好一些，前段大梁的焊口全部完好，只有靠近后桥的位置有一道纵向裂纹，不长，约两指宽。慕奉安用粉笔在裂纹两端各画了一道短横，然后站起来，把粉笔收进口袋。
他从胸前的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三辆底盘的大梁尺寸、前后桥规格、悬挂钢板的数量和转向机的型号。他在几个已经画过圈的条目旁边又添了几笔，把粉笔标记的位置和纸上的记录对应起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衣袋。
沈铮从第一辆底盘那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钢丝刷的刷柄在他掌心里压出了一道红印。他看了看慕奉安在第二辆和第三辆底盘上画的粉笔圈，没有问什么，低头继续刷锈。
慕奉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门卫房走去。
门卫房的门半开着，老周坐在床沿上抽旱烟。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天光，照在老周脚边的一只搪瓷脸盆上。脸盆里泡着一块抹布，水已经发黑了。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床沿上磕了两下，烟灰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慕奉安走到门口停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三圈细麻绳。他把麻绳解开，掀开布角，里面是一只粗布袋子。他把袋子放在老周面前的床沿上，袋口松开，银元从袋口露出来，叠在一起泛着暗沉的光泽。
银元落在床沿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工钱。”慕奉安说，“两个月，三辆焊完。”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银元。他没有立刻去碰袋子，而是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放在床沿另一侧，然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袋子边缘的一角，掂了掂重量。银元在袋子里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把袋子放回床沿，推了一下，推到慕奉安那一侧。
“我不要钱。”
慕奉安看着被推回来的银元袋子，没有去接。
“那你要什么。”
老周拿起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门卫房里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你要告诉我，你焊这个出来干嘛用。”
慕奉安站在门口，背后是报废场里铁锈和油污的气味，面前是老周烟锅里升起的青灰色烟雾。他没有犹豫太久。
“打仗用的。”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偏着头看他。
“你打谁。”
慕奉安看着老周的眼睛。门卫房里的光线很暗，但老周的眼珠很亮，映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打从东边来的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吐完烟，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
“你说的是日本人。”
慕奉安说：“是。”
老周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掉烟锅里的残灰，然后把烟袋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卫房角落的一只旧木柜前面，拉开抽屉，把银元袋子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又关上。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闷响。
他转过身来，看着慕奉安。
“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你们明天把钢料运来，我就开始。”
慕奉安转身准备走出门卫房。他刚迈出门槛，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焊完了装什么炮。”
慕奉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门卫房的阴影里，一只手搭在木柜的抽屉把手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腰板是直的。
“炮的事我另想办法。”
老周没有追问。他把搭在抽屉把手上的手收回来，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慕奉安走出门卫房，把门带上。报废场里的光线比门卫房里亮得多，午后的日头从西面的缺口照进来，把三辆底盘的大梁照得发亮。沈铮还在第一辆底盘旁边刷锈，陈大柱已经把那根油泥铲干净了，正蹲在地上检查前桥的转向节。
慕奉安走到三辆底盘中间的空地上，蹲下来，把口袋里的那张记录纸重新展开，铺在膝盖上。他用手掌把纸面抚平，然后把粉笔在纸边划了一道记号，对应第二辆底盘上画圈的位置。
沈铮放下钢丝刷，走过来，在慕奉安旁边蹲下。他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又看了一眼三辆底盘上粉笔标记的位置。
“老师，粉笔画圈的地方都要换吗。”
慕奉安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条目。
“第二辆有三道焊口有裂纹，第三辆有一道。这几个位置得重新焊。其他地方的浮锈清干净就行，焊料还在。”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把钢丝刷从地上捡起来，走回第一辆底盘旁边继续干活。陈大柱从第二辆底盘的前桥位置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截短铁棍，朝慕奉安这边扬了一下。
“老师，这辆前桥的转向臂比旁边那辆粗了一号。是不是装反了。”
慕奉安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蹲在前桥旁边，用手比了一下转向臂的粗细，又走到第三辆底盘旁边对比了一下。
“没装反。这辆的前桥本来就是加粗的。可能是炮车用的前桥，跟普通卡车不一样。”
陈大柱把铁棍放下来，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检查。报废场里只剩下钢丝刷擦过铁面的沙沙声和铁锤轻敲零件的叮当声。日头从西面缺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长条形的光斑，慢慢往东移动。三辆底盘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大梁的边缘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慕奉安站在三辆底盘中间，把记录纸折好放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西面缺口外的天空，日头已经落在城墙后面了，只剩下一层橘红色的光晕贴在城墙的锯齿轮廓上。他转过身，朝门卫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卫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窗缝和门缝里漏出来，在报废场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老周开始焊了。他心里清楚，从明天开始，这个报废场就不再只是一个堆放废铁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