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慕奉安带着八名学员到了报废场门口。
八个人手里都没空着。陈大柱拎着两根撬棍，孙长河扛着一把大号扳手，另外五个人分别带着钢丝绳、铁锤、手锯和两只麻袋。沈铮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一根从草棚带过来的硬木棍，棍头被他在石头上磨尖了，当作撬棒用。
老周从门卫房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八个人。他今天没有叼烟袋，右手端着一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他喝完一口，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进去可以。拆出来的废铁归我卖。”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行。”
老周缩回身子，门卫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他走出来，手里换成了那杆烟袋，但没有点。他走到铁栅栏门旁边，把门推开了整扇，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八个人走进报废场。
慕奉安把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四个人跟着他往东面走，翻找那堆靠近大门位置的废车。另一组四个人跟着沈铮往西面走，去翻昨天他注意到的那几堆废铁。他给沈铮交代了两句，重点看大梁和前后桥，别管驾驶室，铁皮壳子再完整也没用。
沈铮带着陈大柱和另外两个人往西走。西面的废车堆比东面更高，有些车叠在一起，上面的车身压着下面的车头，铁皮被挤得变形。沈铮走到最里面那一排，蹲下来，用木棍拨开地面上的铁屑和碎砖，露出下面的大梁。
他蹲着看了半分钟，站起来摇了摇头。这根大梁的中间有一段锈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皮，用木棍一戳就破了一个洞。
“不行。”
陈大柱在更远的位置喊了一声。
“这边有一辆烧过的，大梁弯了，座垫只剩弹簧了。”
沈铮走过去看了一眼。驾驶室的铁皮壳子被火烧得发黑，座垫只剩下一排弹簧，方向盘只剩中间的轴，大梁从中间弯了一个对折的角度。他摇了一下头。
“也不行。”
东面那组人的情况也差不多。慕奉安掀开了三块蒙尘的帆布，翻了两辆侧翻的卡车底盘，大梁要么裂了，要么弯了，要么锈穿了。有一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但前后桥的悬挂件锈死在了一起，用撬棍撬了半天纹丝不动。
八个人分散在报废场各处的废车堆里翻了一个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老周从门卫房里提了一壶凉水出来，放在报废场中间那块空地上。没有人过去喝，所有人都在埋头翻找。沈铮的手上全是铁锈和灰，指缝里的泥混着油污，蹭在裤腿上也擦不干净。
到了午后，沈铮走到了报废场最靠里的角落。这个角落被几辆报废的货车围成了一个死角，不特意绕进来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绕过一辆只剩车架的货车残骸，发现里面堆着几块大油布。油布上满是灰和油渍，看不出底下盖着什么。
沈铮蹲下来，抓住油布的一角掀开。油布很重，他用了两只手才拽动，灰尘从布面上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油布下面露出了一截大梁。
沈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继续把油布往旁边掀，掀到一半的时候，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清了整个轮廓。这是一辆完整的底盘。前后桥都在，四个轮子都装着轮胎，虽然轮胎已经瘪了，但轮毂和辐条是完整的。大梁从车头到车尾没有明显的弯曲，前后桥之间的传动轴连着，连转向机的拉杆都还挂在原位。更关键的是，这个底盘比普通卡车宽出了一截，大梁的厚度也比旁边那些报废卡车厚了不止一指。
沈铮蹲下去，用手掌拍了一下大梁侧面。声音很沉，不空，不哑。他站起来朝东面喊了一声。
“老师。你过来看。”
慕奉安从东面走过来，绕过那几辆货车残骸，走到沈铮身边。他看了一眼油布下面露出的底盘，蹲下来。他的手指摸到大梁内侧，顺着大梁的走向滑过去，在靠近后桥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焊线。焊纹跟周围的旧铁颜色不一样，焊缝的鱼鳞纹排列很整齐，是手工焊的，而且焊线很新，没有锈迹，也没有油污。慕奉安把拇指按在焊线上，用力蹭了一下。焊渣掉了几粒，底下露出的铁面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
“这不是报废车。”慕奉安说。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整个底盘的全貌。大梁比普通卡车宽出一截，前桥的转向节结构跟旁边那些车都不一样，后桥的钢板弹簧多了一片，悬挂结构明显加粗过。车头位置没有安装发动机，但从预留的底座接口形状来看，那个位置的发动机体积比普通卡车发动机要大。
“这是被人藏在这儿的。”
沈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底盘。
“什么东西。”
慕奉安蹲回去，伸手摸了一下前桥的转向节，用手指比了一下节臂的粗细。他站起来，用脚踢了一下左前轮的轮胎，轮胎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气已经漏了，但外皮没有裂。
“不知道。但底盘结构像是给炮车用的。”
他转头叫陈大柱。陈大柱从东面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撬棍。孙长河也跟着过来了。慕奉安让他们把钢丝绳拿过来。
沈铮和三名学员用钢丝绳套住底盘前端的大梁，在车头位置绕了两圈，把绳头打了一个结。四个人各拉一段，同时用力。钢丝绳绷紧了，嘎吱作响，但底盘纹丝不动。左后轮陷在一堆碎砖和铁屑里，轮毂被卡住了，轮胎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慕奉安跑过去看车轮卡住的位置。碎砖堆得很高，砖块之间被铁屑和泥土塞实了，形成了一个楔形的阻碍。他从旁边捡了一根短铁棍，想把砖块撬开，但铁棍太短，使不上力。
老周端着烟袋从门卫房方向走过来。他在报废场里走得很慢，穿过一堆又一堆废铁，走到角落里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卡住左后轮的那堆碎砖。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沈铮以为他走了，继续用力拉钢丝绳，但底盘还是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周又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根钢钎，两米多长，一头是尖的，一头被敲扁成了扁口。他走到左后轮旁边，把钢钎的扁口插进轮底和碎砖之间的缝隙里，肩膀抵住钎尾，用力往下一压。
砖块发出一声碎裂的声响。左后轮松动了半寸。
“拉。”老周说。
沈铮和三名学员重新用力。钢丝绳绷得吱吱响，底盘缓缓从碎砖堆里滑出来，左后轮碾过碎砖，滚上了平地。四个人继续拉，把底盘从那个角落里拖出来，拖到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
底盘完全拖出来之后，沈铮松开钢丝绳，蹲在地上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抬头看着那个底盘。前后桥、传动轴、转向机、大梁、四个轮子，完整地摆在他面前，比刚才在角落里看到的时候更大了，也比旁边的报废卡车底盘宽出整整一掌的宽度。
慕奉安走到老周面前。
“谢了。”
老周没有回话。他把钢钎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门卫房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车。你们拆的时候留点神，别把前桥弄坏了。”
他说完继续往门卫房走，推开门进去了。
沈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慕奉安旁边。他低头看着那个底盘，伸脚踢了一下前轮的轮胎，轮胎晃动了一下，轮毂转了小半圈。
“老师，这到底是什么车。”
慕奉安蹲在前桥旁边，用手摸着转向节的臂板，比了一下宽度。
“不知道。但底盘结构像是给炮车用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
“我们捡到宝了。”
八个人围在底盘旁边，谁都没有说话。太阳已经偏西了，夕光从报废场西面的缺口照进来，把八个人的影子投在那个加宽的底盘上。底盘的大梁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焊线两侧的金属面一明一暗，像是两种不同的材质。
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圈和“北满”两个字被折痕压得很深，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今天先收工。”他说，“明天带工具来，把这辆拆出来。”
八个人陆续离开报废场。沈铮走在最后面，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底盘。夕光已经暗下去了，底盘的大梁轮廓在阴影里只剩下一条粗重的黑色线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