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满回来之后，慕奉安在草棚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把那张北满的图纸重新折好，塞进布包最里层，然后把布包压在木箱底下的夹层里。早上学员们来的时候，他站在草棚门口，看着东面土路的方向，等沈铮从村里回来。沈铮是前一天晚上先他一步回的，带着那壶没喝完的水和半块干饼。
学员到齐之后，慕奉安没有开始训练，而是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走。他没有解释去哪里，只是走在最前面，沿着那条通往奉天城的土路往西走，走到官道上，再沿官道往南，一直走到奉天城西门外的一片荒地。
荒地边上有一道铁栅栏门，门是半掩着的，门轴上的锈迹从合页处往下淌，在门框上留下一条黄褐色的印子。铁门后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废铁和破车，有的只剩一个车架，有的连车架都散了，轮子、大梁、驾驶室壳子杂乱地堆在一起，堆了有二十多辆。报废场里的地面上全是铁屑和油污，踩上去脚底打滑。
慕奉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沈铮、陈大柱和另外两个学员，一共五个人。陈大柱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低声跟旁边的学员说了一句什么。
门卫房在铁栅栏门左侧，是一间用旧砖头和铁皮搭起来的矮房子，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風。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老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和膝盖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左手端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没有火星，看来是刚点上又灭了。他右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上下扫了慕奉安一眼。
“你们找谁。”
慕奉安说：“找底盘。”
老人把烟袋从嘴边拿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底盘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全奉天的报废车都在你这儿。不到你这儿，去哪儿。”
老人吸了一口烟，烟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慕奉安身后的几个人，目光在沈铮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把铁栅栏门往里推开了半扇。
慕奉安没有等他说第二句，抬脚走了进去。沈铮和另外三个学员跟在后面，五个人散开在废车堆里开始翻找。慕奉安掀开一块蒙在某个车架上的旧帆布，灰尘扑了他一脸，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蹲下来看车架的大梁。大梁从中间弯了，弯折处有一道裂口，他摇了摇头，站起来往下一堆走。
沈铮在另一堆废车里翻。他拉开一扇变形的车门，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驾驶室里面空荡荡的，座垫只剩弹簧，方向盘被卸掉了，仪表盘碎了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大梁，大梁从中间断开，断口锈得很深。他松开手，车门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陈大柱和另外两个学员在更远的角落里翻找。有人从一堆零件下面扒出一个完整的轮毂，敲了敲，声音很脆。有人翻出一根传动轴，轴上沾满了干掉的油泥，刮开之后露出底下还算干净的钢面。
老周叼着烟袋，跟在慕奉安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他不说话，也不帮忙，只是看着慕奉安在每一堆废铁前面蹲下去又站起来。烟袋里的烟灭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锅里的火星在阴暗的报废场里一明一暗。
慕奉安走到报废场深处最靠里的位置。这里堆着几辆比较完整的卡车残骸，其中一辆侧翻在地上，车头朝东，车厢朝西，四个轮子只剩下两个，另外两个位置只剩下轮毂。驾驶室已经烧空了，铁皮壳子扭曲变形，玻璃全碎了，方向盘歪在一边。但大梁还连着前后桥，前后桥之间的传动轴也还在，只是被灰和锈盖住了。
慕奉安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大梁侧面。他的手指顺着大梁的走向滑过去，在靠近后桥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焊线，焊纹跟周围的旧铁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把手掌按在大梁上，用力推了一下，大梁纹丝不动。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在侧翻的卡车旁边蹲下来。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用烟袋锅在大梁侧面敲了三下。第一下敲在靠近车头的位置，声音很脆；第二下敲在中间，声音也脆；第三下敲在靠近后桥的位置，声音发闷，像是敲在了一块空心的东西上。
老周把烟袋锅收回嘴边，吸了一口烟。
“这个底盘没裂。能焊。”
慕奉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三下敲过的位置。
“能焊几辆。”
老周站起来，抽了一口烟，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辆侧翻的卡车，又转头扫了一圈报废场里散落的其他残骸。
“三辆够呛。”他用烟袋锅指了指侧翻卡车的大梁，“这一根是好的，但前后桥的悬挂件锈死了，得换。那边那一堆里有一辆前桥还算完整，但大梁短了一截，要接。再往西那一堆有一辆转向机没坏，但底盘全散了，得从别的车上拆件补。”
他又抽了一口烟。
“三辆，得一辆一辆拼。三个月。”
慕奉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老周高出一个头，站在报废场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废铁和残骸。
“三个月太久了。”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那你说多久。”
慕奉安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我要三辆。底盘、悬挂、转向全焊出来。”
老周把烟灰磕在地上，烟灰落进一堆铁屑中间，很快就分不清了。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转身往门卫房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铁屑和油污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出五步之后，老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带人来清场。废铁不能白拿。”
他说完继续往门卫房走，推开那扇矮房子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铁皮撞击的闷响。
沈铮从侧翻卡车的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慕奉安旁边。他看了一眼老周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慕奉安。
慕奉安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纸，确认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报废场里那堆散落的废铁和残骸。
“你听见了。”他说，“明天带工具。”
沈铮点了一下头。陈大柱从远处那堆废车里直起腰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刚翻出来的传动轴，朝这边喊了一声。
“老师，这根轴能用吗。”
慕奉安走过去看了一眼。传动轴的万向节有一处磨损，但轴身是直的，没有裂纹。他点了一下头。
“先放边上，明天一起搬。”
陈大柱把传动轴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另外两个学员也陆续从废车堆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各种零件——轮毂、刹车鼓、半截转向拉杆。他们把零件堆在报废场中间的空地上，按照慕奉安的吩咐排成一排。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五个人从报废场里出来。铁栅栏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慕奉安走在最前面，沈铮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陈大柱和另外两个学员跟在后面，有人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有放回去的螺母，在手指间来回转着。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沈铮开口了。
“老师，那个老头说的三个月，是真的要三个月吗。”
慕奉安看着前方的路。官道上的土被晚风吹起来，扑在脸上有些干。
“他说的三个月是实话。但我说两个月也是实话。”
沈铮偏头看了他一眼。
“差的那一个月怎么办。”
慕奉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北满图纸，然后用拇指把纸角按平。
“明天带工具来。先把能用的东西清出来。”
沈铮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身后的三个学员跟了一段路之后陆续拐上了通往各自村子的岔路。最后只剩下慕奉安和沈铮两个人，走在暮色里的官道上，朝着北面草棚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