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眸光穿透黑暗撞上来的瞬间,整面岩壁上的细碎声响忽然齐齐停了。
正往石缝里钻的小虫顿住了,正往下落的石屑悬在了半空,连穿岩而过的风都像是被那道目光钉住,僵在狭窄的岩缝里。周铁山的指节猛地抠进岩石缝隙,坚硬的石棱割破指腹,温热的血顺着石纹往下淌,渗进粗糙的石孔里,他却像毫无知觉。整个人紧紧贴在陡峭的岩壁上,胸口贴着凉冰冰的石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最轻,生怕气息重了,就会引来那东西的注意。
底下暗河上传来的威压像实质的冰水,顺着裤脚、袖口、领口往衣服里钻,冻得皮肉发紧,冻得骨头缝里都泛着疼。那目光太沉了,不是山匪举刀砍过来的凶戾,不是猛兽扑食的残暴,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俯瞰。像人走路时低头扫过脚边的蚁群,不在意,不刻意,甚至连厌烦都算不上。只是单纯地、漠然地确认——这里有几个活物。
周铁山走镖三十年,在雁门关外见过狼群围猎,头狼也是这样的眼神,领着狼群蹲在山坡上,看着商队挣扎,不急于冲上来,只是静静看着,等你慌,等你乱,等你力气耗尽,再一拥而上。那一次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护着货,和狼群耗了整整一夜,箭射光了,刀砍卷了,弟兄们伤了一半,最后硬是烧了半车货开路,才杀出重围。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这辈子最险的死局,可今天这东西,比狼群可怕百倍千倍。狼群再凶,也是血肉之躯,一刀砍上去也能流血也能死。这东西呢?刀砍在它身上,怕是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斜上方的赵大壮。
年轻镖师整个人僵在半岩上,左手抠着一块凸起的石棱,右手死死拽着老赵的胳膊,指节早就绷成了惨白色。他本来正憋着劲往上挪,被那道红光扫过的刹那,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走,脚下滑了一下,碎石簌簌往底下掉。他赶紧脚趾扣住岩缝,才稳住身形,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凉得刺骨,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赵大壮走镖这些年,见过丈二高的壮汉挥着大刀劫道,见过深山里的黑瞎子拍碎人的肩膀,每次他都是提着刀往上冲,从来没怕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那东西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对“活物”的认知。你手里的刀、你练了半辈子的功夫、你引以为傲的力气,在它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就像你拿着根绣花针,去跟城门楼子拼命,你连捅都捅不到人家的皮。
靠在岩石凹处的老赵本来已经半昏沉了。腿上的绿色纹路早就爬过了大腿根,麻酥酥的触感往腰腹蔓延,浑身像灌了铅,重得抬不动眼皮。伤口早就不怎么疼了,只剩下木木的胀,像腿里灌满了发泡的烂肉,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钻,和外面的钻岩虫一里一外,慢慢啃食着他这条腿。可那声低沉的嗡鸣贴着岩壁传过来,震得他胸腔发闷,他还是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刚好撞进那两片无边无际的猩红里。
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他下意识地往岩石里缩,像要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可背后就是硬邦邦的岩壁,退无可退。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从老郑掉进河里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从腿开始烂的时候他就更清楚。可直到这双眼睛看过来,他才真正明白——“死”到底是什么滋味。不是一刀砍头的痛快,是一点点被碾碎、被吞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的无望。你甚至连仇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只知道它很大,很强,你在它眼里,连粒尘埃都不如。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街口的摊子上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老陈跟他抱怨巡夜累,说最近城里不太平,夜里总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老郑跟他开玩笑说晚上换班了去喝两盅,就巷口那家老酒铺,烫一壶烧刀子,配一碟卤花生。阳光晒在身上,暖乎乎的,风里带着早点摊子的烟火气。怎么才半天工夫,就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老陈没了,老郑没了,自己也快了。
“嗡——”
巨物又出了一声。
更低,更沉,像从万古深渊里滚出来的闷雷,贴着水面往四周扩散。
整座溶洞都跟着抖了三抖。
头顶的钟乳石齐齐震颤,尖端的石屑纷纷扬扬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碎的石雨。溶洞深处的岩壁传来连片的开裂声,咔嚓、咔嚓,密得像过年的鞭炮响。无数碎石从岩壁上剥落,砸向底下的暗河,激起成片的水花,又很快落下去,碎在层层叠叠的蛊蛭群里,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周铁山听见头顶传来细密的沙沙声。
很轻,很密,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抬头。
头顶上方的岩壁缝隙里,无数赤红色的小点正往外涌。针尖大小,密密麻麻,像被捅了窝的蚁群,顺着岩石纹路快速往下爬。
是那些钻岩的小虫。
刚才巨物的一声低鸣,把整面岩壁里的虫子全惊醒了。
它们像是听见了统一的号令,不抢道,不慌乱,顺着每一道石缝、每一道棱、每一处凹凸,铺天盖地往下涌。所过之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锉痕,石粉簌簌往下掉。细得像矿砂的口器啃着花岗岩,发出的声响微不可闻,可成千上万只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片连绵的沙响,裹着人的耳朵往里钻。
目标明确得可怕——就是他们三个活物。
“往上爬!别停!”
周铁山低吼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手腕一翻,短刀斜着往上挥,刀光扫过岩壁,削下来一片虫子。暗赤色的浆糊溅在石壁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可更多的虫子从缝隙里钻出来,顺着刀身往他手上爬。细小的爪子勾着皮肤上的汗毛,口器锉着手背的薄皮,麻酥酥的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
他手腕一抖,甩掉刀上的虫子,另一只手抠住岩石往上挪了半步。刀背贴着岩壁往上刮,刮下来厚厚一层虫尸,碎浆顺着岩壁往下流,又引来更多的虫子,叠在虫尸上继续往上爬。
虫子太多了。
像涨潮的水,你砍开一道口子,瞬间又被填满。
周铁山心里清楚,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虫子是杀不完的,它们是冲着活人的血气来的,只要他们还在这岩壁上,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得赶紧往上走,离开这面虫墙,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
他抬眼往上看。
赵大壮已经拽着老赵爬了两丈多高,离头顶的洞口还有一丈左右。黑黢黢的洞口嵌在岩壁上,像一只张开的嘴。只要爬进去,至少能暂时躲开这些虫子。
可就在这时,周铁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洞口下方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淡绿色的,细细的,像发丝一样,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慢慢舒展。
是菌丝。
母株的菌丝。
不止洞口。
他们左侧的岩壁上,无数道绿色的细线也在快速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顺着岩石纹路,朝着他们的方向铺过来。
刚才巨物的震动,不仅惊醒了钻岩的虫子,也惊动了母株的根须。
现在,一红一绿,两股潮水。红色的虫子从下往上涌,绿色的菌丝从上往下铺。他们三个,正好夹在中间,两边都在往中间挤,安全区越来越小。
周铁山心里一沉。
这下,是前后夹击了。
“大壮!快点!上面有菌丝!”他往上喊了一声,声音压在风里,带着点急。
赵大壮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洞口附近的岩壁上,绿色的菌丝已经蔓延开了,像一片绿色的雾,正顺着岩壁往下飘。最前面的几根已经快到他头顶了,尖端微微晃动着,像蛇吐着信子。
他见过这东西的厉害。
石洞里那个被同化的人,就是被这东西钻遍了全身,最后连心口都结了晶。被这东西缠上,比被虫子啃了还惨。虫子顶多啃光你的皮肉,痛一阵也就死了。这东西,会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天天蹲在洞里等后来的人,连死都死不痛快。
他咬咬牙,把老赵往肩上扛了扛,手脚并用,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岩石磨着胸口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胳膊上的虫子还在往里钻,他也顾不上拍了。
快点,再快点。
只要冲进洞口,只要离开这面岩壁,就还有活路。
人就是这样,哪怕绝境里看到一点点光,就会拼了命地往那边奔。哪怕那光说不定也是陷阱,也总好过站在原地等死。
五年前他刚进镖行,才十七,第一次走镖过黑风岭,遇到劫道的,他吓得腿软,是老郑把他护在身后,后背挨了一刀,疤到现在还在。那时候老郑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胳膊,在山路上拼命跑,说“别怕,跟着我,就能活”。现在老郑没了,换他拽着老赵,在这鬼地方往上爬。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走镖的人,天天护着别人的货,护着别人的命,到头来自己的命,却轻得像张纸。
老赵趴在他肩膀上,意识昏昏沉沉的。
脸贴着赵大壮的后颈,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突突直跳的脉搏。
他忽然有点想哭。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犯得着为他拼命吗?
他不过是个倒霉的差役,跟着队伍巡逻,平白无故掉进这鬼地方。老陈没了,老郑没了,就剩他一个累赘,还拖累两个镖师。
他慢慢抬起手,攥住了赵大壮胳膊上的衣服。指尖用尽力气,往下推。
你走。
别管我。
可他没力气,手软绵绵的,推不动。
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铁山也在往上爬。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腾出双手,抓着岩石凸起快速往上窜。身法很快,像常年走山的猿猴。虫子在身后追,菌丝在头顶落,两边都在抢时间。
有几根菌丝斜着飘过来,缠向他的手腕。
他猛地缩手,指尖还是被扫到了一下。
瞬间传来一阵灼烧感,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已经发黑,起了一串水泡,水泡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淡淡的绿色。
这东西的腐蚀性,比虫子的体液还强。
钻心的疼顺着手指往胳膊上窜,他咬着牙没吭声。走镖的人,这点伤算什么。当年被匪首砍了一刀,肠子都快出来了,他不也照样砍倒三个人,护着货冲出去了。
可今天,他隐隐觉得,怕是栽在这了。
这地方,不讲江湖规矩,不讲武功高低,不讲人情道义。
进来了,就只能任凭摆布。
离洞口还有八尺。
赵大壮已经摸到了洞口下方的岩石。
岩石粗糙,硌得手掌生疼。
他心里一喜,再加把劲,就能够到洞口边缘了。
“周头!快!就差几步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意。
周铁山抬头应了一声,脚下又快了几分。
两人都看见了希望。
只要钻进那个洞,就能暂时躲开虫潮和菌丝。
只要有口气在,总能再想办法。
可就在这时。
底下的暗河,
忽然静了。
刚才还翻涌不息的水声、虫子的沙沙声、岩石崩裂的咔嚓声,瞬间都消失了。
整个溶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虫子爬过岩石的细微摩擦,静得能听见头顶菌丝生长的轻响。
赵大壮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铁山也停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往下看。
暗河面上的虫潮像退潮一样往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片黑色的水面。水面平静得像镜子,泛着暗赤色的光,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那具庞然大物,
沉下去了。
看不见头颅,看不见背鳍,整个身躯都没入了黑暗的水里。
只有一片猩红的光,在水下缓缓移动,像一团沉在水底的血云,慢慢往岩壁的方向飘。
周铁山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对。
不是退了。
是要发力了。
“抓紧岩石!!”
他嘶吼一声,声音都劈了。
赵大壮还没反应过来。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暗河深处炸开。
整座溶洞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
水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带着漫天的水花和虫尸,冲起几丈高。
一只巨大的爪,
从水里狠狠拍了上来。
爪尖覆盖着厚重的黑甲,每一根趾骨都比人腰还粗,五根趾头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墙,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拍在岩壁上。
“咔嚓——轰隆!!”
整面岩壁瞬间崩裂。
巨大的裂缝从底部往上疯狂蔓延,像蛛网一样瞬间扩散开。岩石大块大块地脱落,带着震天的巨响,砸向暗河。
碎石、虫尸、菌丝碎片,混在一起,像暴雨一样往下掉。
赵大壮只觉得脚下猛地一空。
他抠着岩石的右手,抓着的那块石头,直接松了。
整个人往下坠。
“啊——!”
他低吼一声,左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捞,指尖抠进一块凸起的石棱里。
指节瞬间崩裂,指甲直接掀飞了半个。
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进脑子里。
可他死死攥着,没松手。
因为他手上还拽着老赵。
两个人的重量,全挂在他一只左手上。
胳膊像要被扯断了,肌肉撕裂一样的疼。肩膀处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关节脱了臼。
老赵被甩得狠狠撞在岩壁上,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血。
血溅了赵大壮一脸。
温热,带着腥气。
“老赵!”赵大壮喊着,声音都变调了。
老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有气。
周铁山脚下的岩石也塌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两尺,伸手胡乱一抓,抓住了赵大壮的脚踝。
两个人的重量,瞬间挂了上来。
周铁山胳膊猛地一沉,肩膀生疼。他咬着牙,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才稳住身形。
三个人,一串,挂在半空中。
脚下是无边的暗河。
密密麻麻的蛊蛭已经翻涌起来,灰白色的虫身层层叠叠,攒动着,等着他们掉下去。只要掉下去,不出三息,就能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身后是拍碎岩壁的巨爪,正缓缓收回去。黑甲上沾着碎石和虫尸,指缝里还夹着大块的岩石。下一击落下来,就能把他们连人带剩下的岩壁,一起拍得粉碎。
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洞口边缘,碎石还在不断往下掉,砸在脸上、身上,生疼。
上不去,下不来。
进无路,退无门。
赵大壮的胳膊在抖。
肉眼可见地抖。
指节早就没了血色,白得像纸。伤口里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周铁山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最多半柱香。
胳膊就得废。
人就得掉下去。
“周头……”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爬上去……别管我们了……”
周铁山攥着他的脚踝,指节泛白,没说话。
他抬头看头顶的洞口。
还有六尺。
只要他松开手,凭着他的功夫,几下就能爬上去。
可他怎么松?
底下是两个大活人。
是一路跟他闯到这儿的弟兄。
走镖的人,讲的就是个义字。
丢了弟兄自己逃命,就算活着出去,这辈子都没法在江湖上立足。
更何况,这地方,就算爬进洞口,就一定能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丢下同伙。
巨爪收回去了。
暗河深处传来低沉的水流声。
咕噜,咕噜。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换气。
它在蓄力。
第二掌,马上就要拍过来了。
下次,就不是崩半面岩壁了。
它会把这整片山壁,都拍塌。
赵大壮也听见了那水流声。
他知道没时间了。
“周头!松手啊!”他急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再不走都得死在这!你上去,还能给我们报仇!”
周铁山还是没说话。
他咬着牙,胳膊上肌肉绷紧,想把赵大壮往上拽一点。
可太重了。
两个人的重量,挂在一只手上,根本拽不动。
反而他自己抓着岩石的手,在慢慢往下滑。
石棱磨着手掌的伤口,钻心的疼。
血糊在石头上,滑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
头顶的洞口里,
忽然动了。
先是一丝绿光,从黑暗里透出来。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粗如手臂的根须,
带着浓郁的绿光,
像一条条淬了毒的毒蛇,
从洞口深处缓缓探了出来。
根须尖端的钙化硬刺闪着寒光,
顺着洞口边缘慢慢舒展、蔓延。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它们朝着下方,
朝着悬挂在半空的三人,
缓缓张开了
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
网的边缘,
还在不断扩大。
很快,
就将三人头顶的整片天空,
彻底罩住了。
绿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泛着诡异的青。
底下的暗河又亮了起来,
猩红的光重新浮上水面,
巨物的第二击,
已经蓄势待发。
周铁山猛地抬头,
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上有母株张网以待,
下有巨物翻涌追杀。
前后皆死,
天地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