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是第二天中午送来的。
两辆卡车,一辆装着三卷铁丝网,另一辆拉了两桶煤油和一把铁钳。副官押车过来的,到了之后也没多话,把东西卸在草棚旁边的空地上,让随行的两个兵把铁丝网卷展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断股,才把签收簿递给慕奉安。
慕奉安在签收簿上签了名字,副官收回簿子,看了他一眼。
“大帅说,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副官没有多留,带着人上车走了。卡车扬起的尘土在土路上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十二个学员围着铁丝网看了半天。陈大柱伸手摸了一下网面上的刺,手指被扎了一下,缩回去含在嘴里。孙长河蹲下来看了看网边的铁丝头,说这个缠法不对,松了。沈铮站在外圈没有凑近,他的目光从铁丝网移到草棚,又从草棚移到北面的坡顶。
慕奉安把铁钳丢给陈大柱。
“你们把这卷铁丝网沿着空地北边的坡脚围一道,从西面树林拉到东面土路,把草棚和空地都圈进去。”
陈大柱接住铁钳,带着几个人拖着铁丝网卷往北面坡脚去了。慕奉安没有跟过去,他站在草棚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在木箱上坐下来。
白天的训练照常进行。拆枪、装枪、看等高线图、认方向标。慕奉安加了一项新内容——让学员在空地上随便指一个方向,说出那个方向的方位角和大致距离。陈大柱蒙对了两次,孙长河每次都偏了十几度,沈铮三次全对。慕奉安没有夸他,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太阳落山之后,学员们陆续走了。草棚里只剩下慕奉安和沈铮两个人。沈铮在收拾桌上的零件,把散落的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弹匣上。慕奉安从木箱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着的纸。
草棚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坡顶吹下来,帆布顶棚在夜色里鼓动着。慕奉安从抽屉里摸出那盏煤油灯,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把灯芯拧到最小。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光线只够照亮木箱表面的一小块地方。
沈铮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放下枪,抬起头看着慕奉安手里的布包。他今天没有急着回住处,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训练结束后跟陈大柱他们一起走。从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等。
慕奉安把布包里的纸抽出来,展开在木箱上。纸不大,约一尺见方,比昨天那张画了弧线的纸小了一圈。纸面是空白的,上面没有等高线,没有铁路,没有城市,也没有弧线。
只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圈。
圈是用炭笔画的,笔痕很重,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凹槽。圈不大,约拳头大小,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北满。
沈铮凑近看了一眼。煤油灯的光很暗,他偏了偏头调整角度,目光在圈和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比了一下圈的大小,又看了一下纸的剩余空白区域——圈的四周什么都没有,整张纸除了那个圈和两个字之外,全是空的。
“这是什么。”
慕奉安说:“机场。”
沈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大约十息。圈画得并不圆,边缘有些歪,跟昨天那张弧线图相比,这张纸上的东西少得可怜。没有地形,没有河流,没有铁路,没有方向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圈和两个字。
“这里什么都没有。”
慕奉安把煤油灯从木箱上拿起来,放到沈铮那一侧的桌角,让光更靠近纸面。
“所以要建。”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圈,“奉天城外这块地是给人看的。北边那块才是用的。”
沈铮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着慕奉安。
“学员一共十二个人。怎么建。”
慕奉安把纸重新折起来,折痕对齐原来的印子。他折得很慢,每折一道都在边缘压一下。
“不是现在。先去看,看完再定。”
“什么时候去。”
慕奉安把折好的纸放进布包里,把布包的带子系紧。他抬起头看了沈铮一眼。
“今晚。”
沈铮没有犹豫。他站起来,把装好的枪放回桌上,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慕奉安从草棚角落的干草堆下面摸出一只水壶和一个布袋,布袋里装了两块干饼。他把水壶和布袋递给沈铮,自己背起那个装了纸的布包。
两个人走出草棚。外面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天色很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奉天城方向的天边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慕奉安没有拿灯,也没有走平时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他朝东面走,绕过草棚,从铁丝网还没有围上的缺口穿出去,踏上了荒地东侧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比土路更窄,路面上的草没有被踩平,偶尔有石子硌在脚底。沈铮跟在慕奉安身后约两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荒地东侧的矮树林边缘出现在前方。慕奉安没有进林子,沿着林子外面的草坡继续往东走。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草坡上的枯草压得贴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从南面某个村子方向传来的,很快被风吹散了。沈铮回头看了一眼,草棚的方向已经完全黑了,看不到帆布顶棚的轮廓,只有坡顶的线条在天边那层灰白色映衬下隐约可见。
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沈铮的布鞋底磨得有些薄了,踩在碎石路上脚底能感觉到棱角。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脚步放得更快了一些,跟上慕奉安的节奏。
前方出现了一处亮光。很暗,在夜色里像一团模糊的黄色,是铁轨旁边的货运小站。小站不大,只有一条铁轨穿过去,站台是用枕木和碎石垒起来的,旁边堆着几堆煤块,还有几间矮平房。站台上停着一辆敞篷卡车,车头朝北,车厢里装满了煤块,堆得比车厢板还高出半尺。一个穿深色棉袄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慕奉安在距离小站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他转头对沈铮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在这儿等着。”
然后他一个人朝小站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经常走这条路的人。沈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到慕奉安走到卡车旁边,站在驾驶室外面跟司机说了两句话。司机偏过头看了慕奉安一眼,又朝沈铮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后斗努了努嘴。
慕奉安转身朝沈铮招了一下手。
沈铮快步走过去。走到卡车旁边时,司机已经把头转回去了,手里的烟头被他掐灭在驾驶室仪表盘边缘。
慕奉安走到卡车后斗旁边,伸手抓住车厢板的边缘,脚踩在车轮上借力,翻身爬了上去。沈铮跟着他往上爬,脚底在车轮上滑了一下,慕奉安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趴在煤堆上面,煤块硌着胸口和膝盖,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煤渣的颗粒感。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身震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被北风吹散了。卡车缓缓从站台上驶离,沿着铁轨旁边的土路朝北开。铁轨在夜色里泛着两道冷光,从卡车旁边平行延伸出去,朝北面的黑暗中插进去。
沈铮侧过头,把脸从煤堆上抬起来一点,看着旁边坐着的慕奉安。车厢板挡住了北风,但煤渣和尘土还是从缝隙里灌进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慕奉安已经把布包垫在身下,正闭着眼。
“老师。”
慕奉安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你到底要去多远。”
慕奉安伸手拉过车厢角落里的一块旧帆布,盖在两个人身上。帆布有一股煤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天亮就知道了。”
沈铮把帆布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把脸侧贴在煤块上,目光穿过车厢板的缝隙看向外面。铁轨的倒影在夜色里朝北退去,一根枕木接一根枕木,像是永远数不完。车轮碾过铁轨连接处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一下,一下,一下。
沈铮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老师。”
慕奉安嗯了一声。
“北满有多冷。”
慕奉安把帆布往沈铮那边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后颈。他的声音从帆布下面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冷到水泥会裂。”
沈铮把脸往帆布里缩了缩。
“那我们春天之前要把路看好。”
慕奉安没有再说话。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煤块从堆顶滑下来几块,滚到车厢角落。沈铮用手臂护住头,等煤块稳定了,才把手臂放下来。他把帆布蒙过头顶,闭上了眼。
慕奉安靠着车厢板坐着,帆布盖到胸口。他没有睡。他的右手伸进布包,指尖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纸上的折痕。
卡车沿着铁轨朝北驶去。夜色里,铁轨的两道冷光在前方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