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口的矮柳树被车轮碾过的声音惊了一下，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黑色轿车停在土路与荒地交界的地方，车身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副官先从副驾驶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张作霖从车里出来，脚踩在土路上，鞋底陷下去半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两名卫兵从后面的护卫卡车上跳下来，一左一右站在轿车两侧。
副官关上车门前，凑近张作霖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大帅，昨晚递话的人说的是‘棚子里画了一张往东的图’。”
张作霖没有回头。他站在土路口朝荒地方向看，目光越过土墙和坡脚，落在草棚的帆布顶棚上。
“所以我来看看。”
慕奉安从草棚方向跑过来。他刚才在泥地里和学员们一起做示范动作，膝盖上沾着一大片湿泥，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小臂上有一道被枯枝划出的红痕。他跑到张作霖面前约五步处停下来，站定。
“大帅。”
张作霖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膝盖上的泥扫到小臂上的红痕，什么都没问。他抬脚往荒地里走，慕奉安跟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副官和两名卫兵跟在后面。
荒地中央的泥地被前几天的训练翻得松软，又被风吹得半干，踩上去时表层结着硬壳，底下还是软的。十二名学员分成两排趴在泥地里，每人面前摆着一支拆散的步枪。他们的眼睛都闭着，手指在零件上摸来摸去，有人正在把枪机往枪身上合，有人刚卸下弹匣。
张作霖走到泥地边缘停下来。他没有走进泥地，只是站在硬土和软泥交界的位置，低头看着那两排人。副官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两名卫兵散开在左右两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学员们没有停。有人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张作霖的长袍下摆，又低下去了。其他人全程闭着眼，手指一直在零件上动作，有的人已经把枪装好了大半，正在摸螺丝的位置。沈铮在最右边那一排的最末端，他的眼睛也闭着，双手在枪托和枪机之间来回移动，动作比旁边的人慢一些，但每个动作都很稳。
张作霖站在泥地边缘看了一刻钟。
他看着一个学员把枪装好，又拆开，又装好。那个学员拆到复进簧的时候手指捏得太紧，弹簧从指缝里弹出来，滚到泥地上。他没有睁眼，用手在泥地里摸了一圈，摸到之后擦了两下继续装。张作霖又看另一个学员，装弹匣的时候卡住了，用力拍了两下底板，扣上了。泥和汗混在袖口上，把原本就洗得发白的粗布染成了泥灰色。
张作霖转过头，看着站在他侧后方的慕奉安。
“你让他们练这个。”
慕奉安说：“练熟了以后拆装可以在三十秒内完成。”
张作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没有沾泥的鞋，又看了看泥地里那些满身是泥的少年。
“拆得快有什么用。”
慕奉安看着泥地里正在装枪的学员。
“战场上枪卡弹了，拆得快的人活着，拆得慢的人死了。”
张作霖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副官。副官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周围没有发现异常。张作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慕奉安身上。
“那你教这些少年去对付日本人，你真觉得能打得过。”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朝头顶方向指了一下。张作霖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片薄云被风推着从北面往南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天上没有飞机，也没有飞鸟，只有空荡荡的云层和偶尔被风吹起的枯草屑从头顶掠过。
张作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慕奉安把手放下来。
“不是打，是飞过去。”
张作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泥地里那两排学员。十二双泥鞋排成两行，鞋底沾满了湿泥和碎草，鞋面被脚趾顶出了不同的形状。有人还在拆装，有人已经完成了这一轮，正把手在裤腿上蹭。沈铮在最右端，他的枪已经装好了，平放在面前的一块干土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坐得很直。他没有睁眼，但其他学员在活动的时候，他的头会微微偏一下，像是在听动静。
张作霖看了沈铮几秒。然后他转身，往土路方向走。慕奉安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跟到轿车旁边。张作霖走到车门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慕奉安。
“你这儿还缺什么。”
慕奉安站在土路口，膝盖上还带着泥，袖子还没放下来。他想了想。
“缺两条铁丝网。”
张作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副官替他关上门，绕到副驾驶坐好。轿车发动引擎，车轮在土路上缓缓转动，调了个头，朝奉天城方向开去。护卫卡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官道，扬起一股黄灰色的尘烟。
慕奉安站在土路口看着轿车远去，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官道拐角处才收回目光。他转过身，发现副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车开出去十几步远就收了回去，但慕奉安看到了。
他走回荒地里。十二个学员已经陆续睁开了眼，坐在泥地上休息。陈大柱在擦枪管上的泥，孙长河把拆散的零件按顺序摆在一截枯木上。沈铮站在最右端的位置，手里拿着枪托，正在用袖子擦底板上的泥。
慕奉安走过去，在泥地边缘蹲下来。他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湿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松开手，让泥从指缝里漏下去。
“今天到此为止。”
十二个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往土路方向走。沈铮走在最后面，他把擦好的枪托放在桌上，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荒地。
慕奉安一个人蹲在泥地边缘，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湿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排已经被踩乱的泥脚印，然后把手里那把泥慢慢松开，撒回地面。
铁丝网。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坡顶。坡顶上除了枯草什么都没有，风吹过去的时候草叶贴着地面倒伏，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