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风比前一天小了些,草棚的旧帆布只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十二个学员到得比平时早,有人天还没亮就来了,蹲在土墙根下等着。他们手里还带着昨天拆装训练时沾染的枪油味,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往草棚西侧那面板墙上飘。
慕奉安从坡脚方向走回来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坡顶。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饼,边走边吃,走到草棚前面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进草棚,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炭笔,走到西墙前面站定。
十二个人自动围了过来。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人组织队列,他们只是从各个方向靠拢,在慕奉安身后站成松散的两三排。沈铮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左手边是陈大柱,右手边是孙长河。
慕奉安把炭笔尖抵在板墙上那条未完成的弧线末端。昨天他停笔的位置在板墙右侧边缘偏上的地方,炭笔的痕迹到了那里就断了。他把笔尖对准断口,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向右下方继续画。
炭笔划过木板表面,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弧线从断口处继续向右下方延伸,弧度比昨天画的那一段更平缓。慕奉安画了一段,停了一下,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走向,然后重新上前,继续画第二段、第三段。他把板墙右侧能用上的面积全部画满了,弧线从板墙的左上角出发,经过中央,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最后几寸的弧线穿过了昨天画的那张等高线图纸的下缘,炭笔从纸上掠过,留下一道黑痕。
他把炭笔从墙面上移开,退到人群中间。
整面板墙上,一条长长的弧线从左上到右下,横贯而过。弧线的左侧起点没有标注,右侧末端停在板墙右下角的位置,再往下就是板墙的底边,没有地方再画了。
慕奉安没有停。他从旁边的木箱上拿起一张半米见方的白纸,那是昨天裁好备用的绘图纸。他把白纸按在板墙右下角的位置,纸的左缘压在弧线末端的正上方,然后用炭笔在纸上接住弧线的走向,继续画。
这一段的弧线在纸上比板墙上更容易控制。慕奉安画得比之前更快,笔尖在白纸上走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弧线从纸的左缘进入,向右下方延伸,经过纸面中央偏下的位置,最后抵达纸的右下角。他把炭笔停在纸角边缘,直起腰,把整张纸从板墙上取下来,平放在木箱上面。
十二个人重新围到木箱旁边。弧线从纸的左上角贯入,斜穿整张纸面,消失在右下角外侧。整条弧线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也没有画任何地形,只有一条线。
慕奉安拿起炭笔,在弧线右侧终点位置的上方,写了一个字。
东。
然后他在第一个字的右边,紧挨着写了第二个字。
京。
他把炭笔搁在木箱上,退后一步。草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帆布顶棚在风里鼓动的声音。十二个人盯着纸上那两个字,没有人出声。陈大柱歪了歪头,像是没看清,又往前凑了一步。孙长河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沈铮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距离木箱最近。他的目光从弧线起点开始,沿着线走到末端,然后停在“脚盆鸡”两个字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沈铮开口了。
“老师。”
慕奉安看着他。
“你画的是航线。”
这不是一个问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答案。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是航线。”
沈铮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直视着慕奉安的眼睛。
“所以你要教我们飞。”
慕奉安看着沈铮的眼睛。沈铮没有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木箱的距离。站在后排的几个学员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意识到这两句对话的分量。
“对。”
慕奉安的回答很短,只有一个字。
后排有人说话了。是那个个子最矮、昨天装枪时弹簧弹飞的少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草棚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可我们连飞机都没见过。”
慕奉安转头看向他。
“所以你们现在要学看地图、拆枪、算弹道。这些东西是飞机的基础。没有这些,就算给你一架飞机你也飞不起来。飞机以后会有的。”
那个少年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低下头,把手揣进袖子里。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是坐在草棚角落里的一个高个子学员,昨天装枪时他是第三个上场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旁边的枯木,发出闷响。
“老师。”
慕奉安看着他。
“那我们要炸脚盆鸡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草棚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帆布顶棚不再响了,风像是也停了。十二双眼睛同时看向慕奉安,有人的呼吸变浅了,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木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炭笔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离炭笔只有一寸的距离,但没有去拿。
他抬起头,先扫了一圈十二个人的脸。
沈铮看着他,目光很稳。陈大柱看着他,嘴唇抿着。孙长河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高个子学员站在原地,站姿有些僵硬,但目光没有躲。矮个子少年抬起了头,也在看他。其他所有人,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把目光移开。
慕奉安把视线收回来。
“那条线不是画给你们看的。”
高个子学员问:“那是画给谁的。”
慕奉安说:“画给将来坐在驾驶舱里的人。”
草棚里重新安静下来。高个子学员慢慢坐回地上,膝盖又碰了一下枯木,但这次没有人注意他。十二个人的目光都停在纸上那条弧线和“脚盆鸡”两个字上,有人看的是弧线,有人看的是字,有人看的是两者之间的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草棚外面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时踩断了一截干枯的树枝。声音从草棚的北面方向传来,离门口不远。慕奉安转头看向门口。门帘是用旧帆布做的,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帘的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土路。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沈铮也转过头去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慕奉安走到门口,伸手掀开门帘,迈步走了出去。他站在草棚外面,朝北面的土路方向看了一眼。土路从草棚门口一直延伸到坡脚,再从坡脚绕过矮树林往东拐。路面上有几道车辙印,是前两天副官开车来的时候留下的。路边有几棵矮柳树,枝条垂得很低,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更远的地方,土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人在上面。
慕奉安又看了一眼矮树林边缘。那里的枯草被风吹得往南倒,有几处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但看不太清,可能是野狗或者兔子跑过留下的。他站在门口停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草棚里面,把门帘重新放下。
“今天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不快不慢。十二个学员慢慢站起来,有人开始往门口走,有人还在原地站着,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陈大柱第一个走出了草棚,孙长河跟在后面,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
沈铮没有动。
他坐在木箱旁边的枯木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木箱上那张白纸上面,看着弧线从左上角贯入,穿过纸面,消失在右下角外侧。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着的等高线图。他没有把图拿出来,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图上的折痕。
草棚外面,十二个人的脚步声从土路方向渐渐远去。风又起了,帆布顶棚重新开始啪嗒啪嗒地响。慕奉安站在木箱的另一侧,把炭笔收回笔筒里,拿起那张画了弧线的白纸,折了两折,夹进昨天那摞纸的中间。
沈铮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老师。”
慕奉安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架飞机,什么时候会有。”
慕奉安把纸摞放回木箱的抽屉里,关上抽屉。他走到草棚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土路。土路上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坡脚的矮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他放下门帘,转过身来。
“等你把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都记住的时候。”
沈铮抬起眼睛看着他。慕奉安站在门口,背对着从门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站姿很直,像一根钉在门槛上的柱子。
沈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