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起了风，草棚的帆布顶棚被吹得哗啦响。慕奉安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沈铮已经在外面把昨晚堆在土墙根下的枯枝又拢了一遍。十二个学员陆续从附近的村子赶到空地上，有人还带着没吃完的干粮，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风从北面的坡顶灌下来，把地面上的碎土和枯草屑卷起来，打在脸上有些疼。十二个人在草棚前面站成一排，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胳膊的轮廓。他们都比报名那天穿得少，因为慕奉安前一天说过，来训练不用穿得像个客人，穿得像个干活的人就行。
慕奉安从草棚里搬出一张长木桌。桌子是从奉天城里拉回来的，原来是某个铺面里称货用的，桌面上留着深深的刀痕和油渍。他把桌子放在空地中央，面朝那排学员。然后他转身走回草棚，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木匣。
木匣放在桌上，他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枪管。枪机。复进簧。枪托。护木。弹匣。还有几颗散落的螺丝和一根通条。零件在桌面上排开，漆面和金属零件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这是一支步枪，拆得很彻底，连扳机组件都从枪机上卸了下来。
十二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
慕奉安把空木匣放到桌子下面，退后两步，站到桌子侧面的位置。
“第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把这支枪装回去。”
没有人动。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
“谁先来。”
排在最右边的一个少年走出来。他的个头比旁边几个人都高出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有些晃。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零件，手指伸向枪管和枪机。
他的动作不算慢，把枪管和枪机先合在一起，又去够弹匣。装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什么顺序。然后他把弹匣扣上，拿起枪托往枪身上拧。螺丝拧进去的时候有些歪，他用力拧了两下，又退出来重新拧了一遍。
装完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他直起腰，呼了一口气。慕奉安手里捏着一只怀表，低头看了一眼。
“两分四十秒。”
那个少年退回去，站回队列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下一个上来的少年比他矮一些，动作更急。他把复进簧装反了方向，推了几下推不进去，急得用指甲去抠簧片。慕奉安没有出声，也没有叫停。旁边队列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反过来”，声音很小，但那个少年听到了。他把簧片翻了个面，装了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脸红到了耳根。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装配的速度有快有慢，最慢的一个用了将近四分钟，装到弹匣的时候卡住了，用手指弹了两下弹匣底板才扣上。队列里的气氛从最开始的紧张变得稍微松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刚才那个步骤到底该怎么装。
第六个是沈铮。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走到桌前，他没有急着动手。他低头看了桌面上的零件一眼，然后拿起枪托，翻过来看了看底面。他的拇指在枪托底板的接缝处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枪托放回桌面，从复进簧开始装，依次装枪机、枪管、护木、弹匣。每一件装上去之前他都会先看一遍零件的朝向，确认没有装反才上手。动作不快，但中间没有一次停顿，也没有一次返工。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之后，他把枪从桌面上拿起来，平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然后他把枪放回桌面，退后一步。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两分整。”
沈铮没有回头看队列，也没有看旁边的人。他走回队列里站好，双手垂在身侧。
最后一名学员上场的时候，队列里没有人说话。他的个头最小，站在桌子前面比桌面高不了多少。他伸手去拿枪管的时候手指在抖，装到复进簧的时候没捏住，弹簧从指缝里弹出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滚到桌子下面去了。他蹲下去找，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圈没有摸到，又把头探到桌子底下看。
弹簧滚到了沈铮脚边。沈铮弯下腰把弹簧捡起来，走到桌前，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回队列。那个小学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把弹簧装进去，接下来的装配几乎是在沉默中完成的。装完最后一件零件，他用了七分多钟。
慕奉安没有评价他的速度，也没有评价任何一个学员的速度。他走到桌前，把刚装好的那支枪拿起来，卸下弹匣，拉开枪机，确认里面没有子弹。然后把枪放回桌面。
“所有人再拆一遍。”
十二个人重新围上来。这一次，拆枪的顺序被打乱了。慕奉安把队列倒过来，从最后一名开始，依次上前把枪拆回零件状态，再由下一个人重新装上。沈铮排在倒数第二个，他上前拆枪的时候，动作很慢，每拆一个零件都会在手里转一下，像是在看零件有没有问题。
拆到枪机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把枪机翻过来，凑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拿着枪机走到慕奉安面前。
“老师，这里有裂纹。”
慕奉安接过枪机，对着光线看了一眼。枪机侧面靠近闭锁面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一丝毛刺。他把枪机还给沈铮。
“能用，但要注意保养。打完之后及时擦，别让它锈。”
沈铮点了点头，把枪机装回去，继续拆剩下的零件。
拆装训练一直持续到日头升到坡顶，风渐渐小了，空地上的土也不再被吹起来。慕奉安让所有人停下来休息。十二个学员散开在空地上，有的坐在土墙根下，有的走到细河边去洗手。沈铮坐在草棚旁边的枯木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枪油和炭灰。
一个学员从土墙根那边走过来。他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撞到。他走到慕奉安坐的木箱旁边，在地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擦完汗之后袖口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油印。
他抬起头，看着慕奉安。
“老师。”
慕奉安正在看手里的一本旧册子，听到声音，抬起头。
“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慕奉安合上册子。他看了那个学员一眼，又扫了一圈空地上散坐着的其他人。有人在看这边，有人低着头在搓手上的泥。风从坡顶吹下来，把草棚的旧帆布吹得抖了一下。
慕奉安站起来。他走到草棚西侧那面板墙前面。板墙上还钉着昨天夜里画的那张等高线图，纸边被风吹得卷了一角，铁钉还钉在原处。他伸手把纸角按平，然后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
他没有在那张等高线图上画。他走到板墙的空白处，把炭笔尖落在木板上，从左到右画了一条弧线。
弧线从板墙的左侧边缘出发，向右延伸，微微向下弯曲，经过板墙的中央，继续往右，弧度逐渐收平。炭笔划过粗糙的板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和炭粉落在板墙下面的地上。他的手腕很稳，弧线没有断，也没有抖。
画到板墙右侧边缘的时候，他停住了。炭笔的笔尖抵在板面的边角上，再往右就是板墙的尽头，没有地方再画了。那条弧线从板墙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两端都没有标注起点和终点，像是一段被从中间截出来的线条。
慕奉安把炭笔从板面上移开，退后半步。
十二个学员都看过来了。坐在土墙根下的几个人站了起来，走到板墙前面。有人踮着脚看那条弧线，有人歪着头从侧面看。
沈铮从枯木上站起来，走到板墙前面，站在所有人的后面。他的目光沿着那条弧线从左到右走了一遍，然后停在弧线右侧的末端，炭笔断掉的那个位置。
弧线在板墙的右端微微向下弯，方向指向东南。
慕奉安把炭笔放回笔筒里，转身面向所有人。
“下课。”
他说完这两个字，走到木桌旁边，把桌上的零件收进木匣里，合上盖子。十二个学员慢慢散开，有人往土路方向走，准备回村里去，有人走到细河边去洗脸。沈铮没有动。他站在板墙前面，仰着头，看着那条从奉天出发的弧线。
炭笔的痕迹在木板上很浅，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时隐时现。板墙右端的弧线末端指向东南，从那个方向再往外，是草棚的立柱，立柱后面是空地的边缘，空地的边缘之外是通往奉天城的土路。
沈铮把视线从弧线末端移开，转过头。慕奉安已经走出了草棚，正沿着坡脚往北走，背影被日头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他没有叫住慕奉安，也没有跟上去。
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弧线。
弧线的起始端在板墙的左侧，那里没有任何标注。但从左到右的走向，和他口袋里那张等高线图上右下角画了一半的弧线，方向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