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里的煤油灯是昨天从卡车工具箱里翻出来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皮箍了一圈。慕奉安把灯放在那张旧木箱上面，木箱是从矮树林边上拖来的，当作临时的桌子用。灯光照下来，在帆布顶棚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草棚四面透风，火苗时不时被吹得歪向一边。
沈铮蹲在木箱旁边，膝盖几乎碰到箱角。另外三个学员也围了过来，两个蹲在沈铮左边，一个坐在慕奉安对面的一截枯木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慕奉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纸有半米见方，是从奉天城里买回来的整张绘图纸裁开的，纸面很平，边缘裁得齐整。
慕奉安把纸铺在木箱上，用四颗石子压住四个角。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捏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试了试笔尖的粗细。炭笔是在灶膛里烧过的柳枝做的，笔尖削成了扁平的斜口。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瓷片，在炭笔的斜口上刮了两下，刮出细粉，然后用嘴吹掉。
沈铮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
慕奉安把炭笔尖落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约莫拳头大小。画完之后他没有停笔，在圈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各画了一个稍微小一些的圈，三个圈围在中央那个圈的周围，像三片叶子围着一颗果子。
他放下笔，用手指点了点最中间那个圈。
“这是草棚。”他说，“我们现在待的地方。”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南面那个圈上，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这是南面两百步的细河。河面不宽，最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
沈铮的视线从手指移到纸面上，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把头微微偏一下，像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他指着纸上从细河那个圈往西延伸出去的一条虚线。
“这条线是什么。”
慕奉安看着那条虚线。它的笔触比刚才画的圈要细，从细河的位置往西偏南方向延伸，绕过草棚的西侧，一直连到纸的边缘。他把炭笔拿起来，在这条虚线上又描了一遍，让它更清晰一些。
“等高线。”
沈铮重复了一遍：“等高线。”
“地面不是平的。”慕奉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从草棚往西走，地势越来越高。每一条等高线代表地面抬高一段。线越密的地方坡越陡，线越疏的地方坡越平。”
沈铮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虚线从细河的位置开始，慢慢往西划。他的手指顺着线条走，走到中途遇到另一个小圈的边缘时停了下来。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炭粉。他搓了搓手指，把炭粉蹭在裤腿上。
慕奉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炭笔移到纸的右上角。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朝上，箭杆很短，尾巴上画了两条斜线交叉。画完之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
北。
坐在对面枯木上的那个学员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字。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低头的时候铜钱从领口荡了出来，在纸面上方晃了一下。他用手把铜钱按回领口里。
“老师，这个箭头什么意思。”
慕奉安用笔尖点了点箭头。
“地图永远朝北看。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拿到一张图先找北。北定下来了，方向才能定。方向定下来了，距离才有意义。”
那个学员点了点头，铜钱又晃了一下，他再次按回去。
慕奉安把笔从箭头处移开，手指落在纸的右下方。那里的空白处最大，除了被四个石子压住的纸角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拿起炭笔画了一条弧线。
弧线从荒地东侧那条土路的位置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纸的边缘，然后又折回来，在纸的底部绕了一个弯，最后停在右下角外侧，没有画完，炭笔在纸边停住了。弧线的弧度很平，不像等高线那样有规律，更像是一条随意的曲线。
沈铮的目光跟着那条弧线走了一遍。他的视线在纸边停住，但手指没有动。
慕奉安把炭笔放下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图。四个圈，一条等高线，一个箭头，一条没画完的弧线。纸面其余的地方还留着空白。
他弯下腰从木箱旁边的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把原来压在左上角的石子换到右下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铁钉。他把整张纸从木箱上拿起来，走到草棚西侧的木板墙前面。那面墙是几块旧木板拼成的，板缝里塞了干草防漏风。慕奉安选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木板，把纸的上缘按在板面上，右手举起铁钉，用石子砸下去。
第一下，钉尖入木。
第二下，钉帽与纸面齐平。
第三下，钉头咬紧木板。
他退后两步，站在草棚中央，看着钉在墙上的图。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面墙，纸上的炭笔线条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轮廓能分辨出来。四个圈，一条线，一个箭头，一条弧线。
“从明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画这一张。”
蹲在木箱旁边的几个学员都站起来，走到西墙前面，仰头看那张图。有人靠得太近，鼻子差点碰到纸面，被后面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伸出手想摸那条等高线，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背，缩了回去。
沈铮没有往前挤。他站在所有人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西墙上的图移到木箱上残留的炭粉痕迹，又移回图上。他的视线停在右下角那条没有画完的弧线上。那条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他记得它停在哪里——纸边，右下角外侧，笔尖断掉的位置。
其他学员陆续散开了，有的回到草棚角落的干草堆上躺下来，有的走出棚子去外面的土墙根下解手。草棚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铮还站在西墙前面，仰着头。慕奉安走到木箱旁边，把煤油灯的灯芯捻低了一些，棚子里的光又暗了一截。他经过沈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铮转过头来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铮的半边脸映成暖黄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眼睛在灯光里很亮。
“老师。”
慕奉安看着他。
“这条弧线通到哪里。”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弧线从东面土路的位置出发，绕过半个纸面，停在右下角外侧。那条线没有画完，也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是一条炭笔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沈铮的问题。他转身走到木箱旁边，俯身把煤油灯的灯芯按下去，火苗缩成一点微光，然后灭了。草棚里只剩下从门口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奉天城方向的一层灰白色天光。
“睡吧。”慕奉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明天再说。”
沈铮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立柱，膝盖蜷起来。黑暗中，他抬头朝西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墙上的图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黑的板面和那枚铁钉的轮廓。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慕奉安坐在木箱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箱壁。他把炭笔收回笔筒里，笔筒放在膝盖上。黑暗中他的手指摸到了笔筒边缘一道刻痕，那是他刻的，用来标记每天过去的时间。
草棚外面起了风，帆布顶棚被吹得上下起伏，发出沉闷的响声。矮树林方向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被风声盖过了。
慕奉安把笔筒握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刻痕，没有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