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贴是三天前贴出去的。
慕奉安用毛笔在裁好的白纸上写了三十张,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墨透到纸背。内容简单——讲武堂特别训练班招募学员,十六七岁,东北籍,读过书最好,没读过也行,要求只有一条:眼睛亮。
副官拿着这些招贴,在奉天城内外几处人多的地方贴了。城门口的告示栏,集市口的墙根,火车站外面的立柱,还有几处流民聚集的窝棚区。招贴上写的报名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奉天城北门外十里处的旧打谷场。
第一天,慕奉安从坡顶走下来的时候,看见碾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他是在坡顶往下走的时候看见他们的。三个少年,站在那个半埋在土里的石碾旁边,个头都不高,最大的那个比另外两个高出一个头。三个人挤在一起,手都揣在袖子里,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直翻。最小的那个站在最左边,怀里抱着一张纸——就是那张招贴,从墙上撕下来的,纸边已经被风卷得发毛。
慕奉安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稳了。
“你们就是来报到的。”
最高的那个点了点头。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耳朵,脸上有冻裂的口子。
“这里教什么。”
慕奉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瞳孔里没有犹豫,但也说不上有期待,像是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
“教看图,教拆枪。”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高的那个又转过头来看着慕奉安,没有动。最小的那个把怀里的招贴纸攥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呢。”最高的那个问。
“然后再说然后。”
三个人还是没有动。慕奉安也没有催他们,转身往空地里走。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三个人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约十步的位置,一直走到那堵土墙旁边。
当天下午,慕奉安在空地上搭了一个草棚。棚子用几根从矮树林里砍来的树干做柱子,顶上铺了从副官那里要来的旧帆布,四面敞着,只挡了北面一面。棚子里放了一张从卡车上搬下来的旧木桌,桌上摆了一摞裁好的白纸和一支铅笔。
第二天早上,草棚门口来了七个人。
比第一天多了一倍还多。有人站在草棚外面排队,有人蹲在旁边的土墙根下等着。慕奉安坐在桌子后面,每进来一个人就问他名字和岁数,然后把名字写在纸上,旁边记下岁数。有个少年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慕奉安没有追问,只是把名字写完,让他站到旁边去。
第二天来的人里,有三个人第二天没再来。
第三天,草棚前面来了十一个人。
这是人最多的一天。十一个人排成一行,歪歪扭扭的,高矮不齐,有人穿着露脚趾的布鞋,有人光着脚站在冻土上。慕奉安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队列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一个少年站在队尾。
他的衣服肘部有一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布补在灰白色的旧棉袄上,针脚很大,缝得也不整齐。他的肩膀比排在他前面的所有人都窄,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竹竿。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
慕奉安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名字。”
“沈铮。”
“多大。”
“十七。”
慕奉安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回桌子后面。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下“沈铮”两个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还站在队列最后面的少年。
“你再说一遍。”
沈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子前面。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
“沈铮。沈阳的沈,铁铮铮的铮。”
慕奉安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沈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瞳孔很黑,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也不是仇恨,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地上,脚底下扎了根。
他看了三秒。
“把名字记全了。”慕奉安把铅笔放下,推了推那张写了名字的纸,“以后都要写自己的名字。”
沈铮点了一下头,退回到队列里。
那天下午,十一个人分散在空地上,按照慕奉安的吩咐捡石头、搬树枝、把西面树林里倒下的枯树拖出来,堆在草棚旁边。沈铮被分到拖枯树的那一组,他拖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树干,从树林边缘一直拖到草棚后面,来回拖了四趟,没有歇过。
天黑之前,所有来报到的少年都走了。他们住在附近的村子里,有的是借住在亲戚家,有的本来就是那一片的流民。草棚前面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脚印和一截截没有拖走的枯枝。
慕奉安坐在桌边整理那些写了名字的纸。一页一页翻过去,有的名字写得很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沈铮”那两个字。
他没有再往下翻,把纸收起来叠好,用一块石头压在桌角。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草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铮。
他站在棚子的立柱旁边,一只手搭在柱子上,没有进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暮色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暗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慕奉安走过去,站在棚子里面,隔着那张桌子看着门口的少年。
“怎么不走。”
沈铮把搭在柱子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声音比下午报名的时候轻了一些,但没有躲闪。
“老师,我没地方去。”
慕奉安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草棚外面起了风,把旧帆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慕奉安转身走到草棚的角落里,从一堆干草中扒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脚把底下的土踩实了一些。
“棚子里有干草。”他说,“今晚先睡这儿。”
沈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慕奉安指的那个角落坐下来。他把干草拢了拢,靠在身后的立柱上,没有躺下,也没有说话。
慕奉安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盏煤油灯,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火苗跳了几下之后稳住了,昏黄的光把草棚照出一小圈暖色。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展开铺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开始在纸上画东西。
沈铮坐在角落里,双膝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没有闭,透过煤油灯的光看着慕奉安在纸上画的线条。
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慕奉安把炭笔搁下来,看了看整张图。
“老师。”
慕奉安抬起头。沈铮还坐在角落里,姿势没有变。
“你画的是什么。”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线条,然后偏过头,看着沈铮。
“将来你会看懂。”
沈铮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一些。他看着慕奉安的眼睛,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等着。”
慕奉安把纸折起来,夹进桌子上的那摞纸中间。煤油灯的火苗被从帆布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草棚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奉天城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矮树林里的夜鸟叫了两声,不叫了。
沈铮靠在立柱上闭上了眼。
慕奉安坐在桌边没有动,手指压在煤油灯的底座上。灯光照在他面前那张白纸的折痕上,折痕很直,从纸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他把灯芯捻低了一些,火苗缩成了豆粒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