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官道上颠了将近一个时辰，慕奉安一直看着窗外。
出奉天城北门的时候，路两边还是连片的瓦房，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晾晒的干菜和红辣椒。走了约莫二里地，瓦房变成了土坯房，墙面上留着雨水冲刷的沟痕，有的屋顶缺了角，用茅草胡乱补着。再往北走，土坯房也稀疏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空地，荒草从田埂蔓延到路肩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在半空。
副官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这条路他走过几回，路面上的坑洼在哪个位置都记得。卡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时车身猛地往左一歪，慕奉安伸手抓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
副官踩了一脚油门，卡车从石板上颠过去，恢复了平稳。
“前面就到了。”
慕奉安没有回话，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官道在前方约三百步处岔开一条土路，土路往东拐，拐进去之后是一道缓坡。坡上的草长得比路边的更高，有些已经枯了，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
副官把卡车拐下官道，沿着土路开了约两百步，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来。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车头前面等着。
慕奉安从副驾驶下来，军靴落地的时候踩进了一片松软的土里，鞋帮陷下去半寸。他抬起脚，在旁边的硬地上蹭了两下鞋底。面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石碾，碾盘的一角从地面露出来，表面被风雨磨得发亮。石碾周围是打谷场残留的痕迹，地面比别处更平整，但已经长满了枯草和低矮的灌木。
空地往南延伸约一百步，南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色清亮，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往西是一片矮树林，树干不粗，但长得很密，从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东面是那条通往奉天城的土路，车辙印从他们来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空地边缘。北面是一道缓缓升起的坡，坡顶约在三百步外，坡上全是枯草，看不到树。
慕奉安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把四个方向都看了一遍。然后他从车头前走开，朝着那片打谷场中央的石碾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迈得差不多大。从卡车停的位置到石碾之间，他走了二十步。到石碾旁边，他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石碾旁边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捏在手里有些潮，但没有粘性，松开手指就散了。他把土搓了搓，指尖摩挲了一下碎土粒的粗细，然后把手心里的土撒回地面，拍了拍手站起来。
副官从车上拿了一本硬壳簿子和一支铅笔，翻开第一页，跟在慕奉安身后约五步的位置。
慕奉安没有管他，径直往北走。他走上缓坡，坡面上的草被风吹得往南倒，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南。
整个地块尽收眼底。
南面的河在阳光下泛着碎光，河岸线从西往东微微弯曲，像一道浅弓。西面的矮树林从地块边缘向西延伸，密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东面的土路从官道岔口一直通到地块边缘，是唯一能进车的地方。北面的坡顶很平，风从坡顶往南吹，没有遮挡。
慕奉安站在坡顶，目光从南面河岸开始，慢慢移到西面树林，再移到东面土路，最后落在北面自己脚下的坡顶。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步数。
从坡顶到南面河边，大约一百四十步。从西面树林边缘到东面土路边缘，大约四百一十步。南北总长约两百八十步。
他又走回坡下，从西面树林边缘走到东面土路边缘，一步一步数着。走到东面土路旁边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地块的形状——长方形，南北窄，东西长，南面靠河，北面有坡，西面有林，东面有路。
副官已经跟到了他身后，簿子翻开着，铅笔握在手里等着。
“南北两百八十步。东西四百一十步。”
副官在纸上写下来，字写得不大，一笔一画很工整。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等着慕奉安说下一句。
慕奉安看了看整个地块，说了一个字。
“够了。”
副官愣了一下。他合上簿子，跟着慕奉安往回走。走到土路边缘那堵低矮的土墙旁边时，慕奉安停下了脚步。
这堵土墙不高，约一人高，墙面上的土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夯土。墙的长度大约十几步，从土路边缘往北延伸，到坡脚处断了。墙头长了杂草，有几处已经塌了，碎土堆在墙根下。
慕奉安弯下腰，从墙根下捡了一块碎石头，在手掌里掂了掂。石头的棱角有些锋利，他换了握法，用边缘比较平的那一面，走到土墙正中，抬手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四方的框。
框不大，约一人宽，一人半高。画完之后他把石头扔到脚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个方框。
副官走过来，看着墙上那个四方的框。
“这是什么。”
慕奉安说：“门。”
副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方框，没有再问。他把簿子合上，夹在腋下，走回卡车旁边。慕奉安跟在他后面，两人先后上了车。副官发动引擎，卡车在土路上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车身轻轻晃着。慕奉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卡车开出约两百米的时候，他偏过头，从后窗看了一眼那堵土墙。墙上那个方框还在，从远处看像是一道门的轮廓，印在灰黄色的墙面上。
副官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嘴，开口。
“你真打算在这儿建东西。”
慕奉安把目光从后窗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建。”
副官没有再说话，踩下油门，卡车加速驶上了官道。土路在后面越来越远，那堵土墙也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最后被路边的柳树挡住，看不见了。
慕奉安收回目光，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心里还留着刚才抓土时沾上的细尘，指缝里有几粒干掉的土渣。他在裤腿上把手指蹭干净，然后闭上眼睛。
卡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往南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副官从眼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路。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后方照过来，把卡车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长。远处奉天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城墙的锯齿形边缘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中。
慕奉安没有睁眼，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