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两盏,把整张长桌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了八副碗筷,每副碗筷前面放着一只青瓷酒盅,酒壶在桌子正中央,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张作霖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参谋长、副官、山田和另外三名东北军军官分坐两侧。六个人都已经入席,但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等。
慕奉安被副官领进饭厅的时候,六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他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整张桌子,然后走到张作霖左手边那个空位前站定。副官拉开椅子,他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沿下方。
张作霖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人。他伸出手,把酒壶拿起来,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然后依次给左手边的慕奉安斟满,再给右手边的参谋长斟满。斟到第四杯的时候,副官站起来接过酒壶,替他把剩下的四杯全部斟满。
八只酒盅都满了。
张作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站定之后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的脸。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酒壶里剩下的酒液晃荡的声音。
“今天这顿饭,有一件事要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站在他左手边的慕奉安。慕奉安也站起来,端起自己那只酒盅。
“从今天起,慕奉安就是我张作霖的义子。”
参谋长端着酒盅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提前已经知道了。副官微微点了一下头。三名军官互相看了一眼,但没人出声。
山田坐在张作霖右手边的第三个位置,端酒盅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没有到眼睛。他的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张作霖看着慕奉安,继续说。
“你以后姓慕,名奉安。奉天的奉,安天下的安。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话就是你的话。”
慕奉安端着酒盅,微微低了一下头。
“奉安记下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饭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张作霖端起酒盅,仰头喝尽。桌上所有人都跟着举盅。参谋长喝得很干脆,副官喝了一半,三名军官都干了。山田端着酒盅凑到嘴边,嘴唇沾了一下酒面,放下来的时候盅里的酒几乎没少。
张作霖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朝众人摆了一下手。
“吃菜。”
碗筷碰撞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参谋长和副官开始低声交谈,三名军官也各自找了话题。气氛松下来了一些,但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
山田站起来。他端着一只斟满的酒盅,绕过两名军官的椅背,走到慕奉安身边。他站定的位置离慕奉安很近,近到坐在慕奉安另一侧的副官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山田先用中文说了一句。
“慕公子年轻有为,往后还请多关照。”
慕奉安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盅。他还没有开口,山田已经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换成了日语。
“しかし奉天は誰でもいられる場所ではない。”
但奉天不是谁都能待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除了慕奉安,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清。慕奉安端着酒盅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他看着山田的眼睛,没有用日语回,也没有接山田的话。他偏过头,直接面向张作霖。
“大帅,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张作霖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过来。山田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退后半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说。”
“能不能给我一块地。”
张作霖把筷子收回碗里,那块肉落在米饭上。
“地?”
“奉天城外就行。不用大,但要能建房子。”
张作霖拿起酒盅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参谋长和副官都停了筷子看过来。三名军官中有一个凑过来低声问了旁边的人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你要地干什么。”
“建个训练的地方。”
张作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他问。
“还要什么。”
慕奉安说:“还要一群人。十六七岁的,东北人。读过书最好,没读过也行。”
“多少人。”
“先来多少算多少。但要眼睛亮的。”
张作霖放下酒盅,看着慕奉安。这一看看了大约五秒,饭厅里没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停了。
“行了。”张作霖拿起筷子,朝桌上所有人挥了一下,“吃菜。”
酒席散了之后,慕奉安从饭厅走出来。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大半。他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从对面的廊柱后面转出来。
是山田。
两个人迎面走在同一条回廊上,宽不到两步。慕奉安没有减速,山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人在回廊中间擦肩而过,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就在错身的那一瞬,山田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根飘过来的。
“奉天城外那块地,我知道在哪儿。”
慕奉安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他的脚步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直走到回廊尽头,拐进了西跨院的月亮门。
身后传来山田的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慕奉安回到厢房,关上门。桌上的茶杯还倒扣着,茶壶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他坐下来,在黑暗中摸到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
他伸手把茶杯翻过来,用指尖蘸着杯底残留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代表一块地。在方框里面,他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竖线,两条线交叉的位置偏向左上角。
那是他第一次看地时,用石头在土墙上画的那个位置。
门外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往正厅方向去了。慕奉安把桌上的水痕抹干净,茶杯倒扣回去。
窗外有月光,照在书桌的边角上,白晃晃的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