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的时候,慕奉安正坐在书桌前用茶水在桌面上画线。他手指一抹把水痕全部抹掉,站起来转过身。参谋长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手里卷着一筒地图,身后跟着一名卫兵。卫兵搬了一张长条凳放在桌边,又把桌上的茶壶茶杯挪到角落,然后把地图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那是一张东北全图,比例尺很大,山脉、河流、铁路、城镇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参谋长在长桌一侧坐下来,朝对面的条凳抬了一下下巴。慕奉安坐过去,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铺满地图的桌面。
参谋长没有说话,先点了一支烟。他把烟夹在左手两指间,右手食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皇姑屯。
“皇姑屯往南,有几条路。”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皇姑屯的标注点出发,沿着铁路线往南扫了两寸的距离,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落在铁轨的线条上。
“铁路往南是主线,经沈阳站、浑河站、苏家屯,到十里河。沿线三条支线。”
他的手指从主线上分岔出来,依次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条支线往西,到马三家子,轨距一点四三五米,标准轨。中间有一座桥,在支线起点以南两公里处,桥面承重十二吨,只能过轻载车皮。”
手指移向第二个岔口。
“第二条支线往东,到抚顺。窄轨,一点零六七米。这条线是运煤用的,铁轨磨损程度比其他两条重。沿线没有桥,但有两个涵洞,最大净空三米二。”
手指移到第三个位置。
“第三条支线最短,往南到浑河站北面的货运堆场。这条线只走货车不走客车,路基比另外两条新,修了不到两年。”
参谋长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报纸上。
“桥梁承重你怎么知道的。”
“辽河上那座铁路桥,关东军每个月都有工程车通过。工程车的轴重可以估算。铁轨磨损程度看轨面反光,新轨和旧轨在正午阳光下的光带宽度不一样。”
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烟夹在手里没有抽。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慕奉安的脸。
“你是测绘出身?”
“我是看图的出身。”
参谋长把烟掐灭在桌角的一只空墨盒里。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卷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地图收好之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慕奉安一眼。
“你最好别骗大帅。”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卫兵收起长凳,跟着他离开了西厢房。慕奉安一个人坐在桌边,桌面上留着地图摊开过的痕迹——几道被镇纸压出的浅印子。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印子上,那是皇姑屯的位置。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副官,一个人,手里没拿东西。他在慕奉安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直接开口。
“你的装备是谁给的。”
“我自己做的。”
副官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
“你做给我看看。”
慕奉安看着他。
“给我三天和一块铁皮。”
副官的笑收了一半。他看着慕奉安的眼睛,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笑。慕奉安没有笑,也没有躲他的目光。副官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了一点。
“三天。”
“三天。”
副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铁皮我明天叫人送过来。三天后我来拿东西。”
门关上了。慕奉安听到副官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布片,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午后,阳光从窗格移到墙角的时候,门第三次被推开。这一次没有敲门声,门帘是被一只手从外面挑开的。山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没有坐下,站在门边,离慕奉安大约五步远。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他开口说的是日语,声音比在正厅那次低了一度。
“あなたは本当は誰ですか。”
你到底是谁。
慕奉安坐在书桌前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山田,用中文回答。
“我告诉过你。”
山田往前走了两步,在长桌的另一侧站定。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あなたが言ったことは本当ではない。”
你说的不是真的。
慕奉安靠回椅背,椅子的后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偏了一下头,用中文说。
“那你告诉我,真的应该是什么。”
山田没有回答。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慕奉安看了大约三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山田直起腰,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到原来的位置。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参谋长出现在门口。他先看了山田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收了回去。然后他看向慕奉安。
“你跟我来一下。”
慕奉安站起来,从桌边绕过去。经过山田身边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闻到山田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不是张作霖抽的那种雪茄,更像某种进口的纸烟。
他走出门,参谋长已经在廊下走了几步。慕奉安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山田还站在厢房里。因为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
手指敲在桌沿上,两下。
慕奉安跟着参谋长穿过西跨院的月亮门,沿回廊往北走。经过正厅后墙的时候,他听到墙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张作霖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参谋长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后花园西北角的一间小屋子前面才停下来。这间屋子比西厢房小了一半,但窗户朝南,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参谋长掀开布帘走进去,慕奉安跟进去。
屋子里面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柜。桌上放着一叠白纸和一支铅笔。参谋长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
“坐。”
慕奉安坐下来。参谋长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把尺子和一块木板,放在桌上。
“你说你是看图的。我信。但图不能白看。”他把尺子和木板推到慕奉安面前,“你把皇姑屯到奉天这一段铁路沿线所有可以用作伏击点的地方标出来。标得对,我替你在帅府安排一个正式的差事。标不对……”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铅笔放在桌上,推到慕奉安手边。
慕奉安拿起铅笔,把白纸拉到自己面前,用尺子比着在纸的底边画了一条直线。然后他在直线的左端画了一个小方格,标上“皇姑屯”,沿着直线往右每隔一段距离画一条短线,依次标上站名。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条短线之前都会停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参谋长坐在对面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问。
慕奉安画到第七个标记的时候,参谋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掀了一下。慕奉安用左手按住纸,右手继续画。
“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慕奉安停了一下笔。
“没有部队。”
参谋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没有部队,你看得懂军用地图。”
慕奉安把铅笔放下,把画了半截的纸转过去对着参谋长。
“我看的不是军用地图。我看的是铁路图。铁路和地图的区别是,铁路上每一个扳道岔都有编号,每一段铁轨都有里程。只要记住编号和里程,就能知道每一段路在哪个位置,坡度多少,弯道半径多大。”
参谋长看着纸上那排整齐的标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纸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今天到这。你先回去。”
慕奉安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布帘前的时候,参谋长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山田不是好惹的。你自己当心。”
慕奉安没有回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后花园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经过正厅后墙时,墙里面已经没有了声音。
回到西厢房,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那只倒扣的茶杯还放在原处,茶壶已经彻底凉了。他把茶杯翻过来,用指尖蘸着壶底最后一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是皇姑屯到奉天的铁路线。
另一条,他画在铁路线的东侧,与之平行,但距离很远。
他看着那两条线之间的空白区域,把手指按在空白处的正中央。
那是山田住的地方——满铁附属地。
他把水痕全部抹掉,茶杯倒扣回去。窗外传来帅府卫队换岗的哨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